全国政协委员、四川大学常务副校长褚良银：大学内部推进一体化改革，最大的难点源自传统观念和利益格局的固化
袁文坤
2026年03月12日 09:28
王湘蓉 高盈
光明社教育教作为学科齐全、底蕴深厚的综合性研究型大学，四川大学（以下简称“川大”）始终将教育、科技、人才工作放在突出位置。川大常务副校长褚良银认为，高校是“三位一体”国家战略落地的核心载体，肩负人才培养、科技创新、成果转化等多重使命。川大紧扣国家战略需求，守正创新探索拔尖人才培养模式，顺应时代调整科研导向与组织模式，打破体制机制藩篱、构建科创成果转化高效生态，以综合学科优势为国家发展和社会进步注入川大力量。
锚定“三位一体”，高校是战略落地的核心载体
《教育家》：教育、科技、人才三位一体发展已成为国家层面的核心战略。作为川大常务副校长和科学家，您如何理解这三者之间“一体推进”的内在逻辑和对于高校的特殊意义？
褚良银：教育、科技、人才三者之间“一体推进”的内在逻辑深刻而紧密，是国家发展不可或缺的三大支柱。从国家战略层面来看，教育是国之大计、党之大计，是民族振兴、社会进步的重要基石；科技是国家强盛之基、安全之要，是推动社会生产力发展和人类文明进步的主要动力；人才则是国家发展的核心资源，是推动科技进步、教育繁荣的关键力量。这三者相互依存、相互促进，共同构成了一个国家综合国力的重要体现。
高校是人才培养的摇篮，是科技创新的源头，也是文化传承创新的高地。在“三位一体”的战略框架下，高校不仅要承担起培养德智体美劳全面发展的社会主义建设者和接班人的重任，还要积极投身于科技创新，推动产学研深度融合，加速科技成果转化，为经济社会高质量发展注入强劲动力。
川大始终将教育、科技、人才工作放在突出位置。我们坚持立德树人根本任务，深化教育教学改革，创新人才培养模式，努力培养更多具有创新精神和创新能力的高素质人才。同时，我们积极搭建科研平台，加强科研团队建设，推动科技创新和成果转化。我们还注重人才引进和培养，营造良好的人才发展环境，吸引更多优秀人才来校工作，为学校发展提供强有力的人才支撑。
在“三位一体”战略指引下，川大将继续秉承“海纳百川，有容乃大”的校训精神，不断深化教育改革，加强科技创新，优化人才培养机制，为国家发展和社会进步作出新的更大贡献。
守正创新，重塑拔尖人才培养与科研组织模式
《教育家》：不少高校都提出了“拔尖创新人才自主培养”路径。在一体化框架下，是否意味着在课程体系、评价标准和师资建设上，需要一套完全不同于传统模式的系统性重构？
褚良银：在当今时代，拔尖创新人才自主培养的确是高校适应国家战略需求、推动国家发展的关键任务。在一体化框架下，课程体系、评价标准和师资建设确实需要进行深度且全面的变革，但这并不意味着要完全摒弃传统模式，而是要在传承与借鉴的基础上实现创新与超越。
从课程体系来看，传统课程体系有其合理的知识架构与教学逻辑基础，但为培养拔尖创新人才，需要打破学科壁垒，构建跨学科课程体系。以川大为例，我们积极推动学科交叉融合，开设了诸多跨学科课程与微专业，让学生能够接触不同领域的知识与方法，拓宽视野，激发创新思维。同时，注重实践教学与理论教学的深度融合，增加科研实践、企业实践等环节，使学生在实践中锻炼创新能力，将知识转化为实际成果。
在评价标准方面，传统评价标准往往侧重于学生的学业成绩，而在拔尖创新人才培养的一体化框架下，需要建立多元化、过程性的评价体系。不仅要关注学生的学业成绩，更要重视学生的创新能力、团队协作精神、社会责任感等方面的发展。川大通过建立学生成长档案，记录学生在课程学习、科研实践、社会服务等各方面的表现，全面、客观地评价学生的综合素质，为学生的个性化发展提供精准指导。
师资建设是拔尖创新人才自主培养的核心要素。传统师资队伍在专业知识传授方面具有优势，但要培养具有创新精神和能力的拔尖人才，教师自身需要具备更广阔的视野、更强的创新能力和跨学科素养。川大大力引进具有国际视野和跨学科背景的优秀人才，同时加强对现有教师的培训与培养，鼓励教师开展跨学科研究与合作，提升教师的教育教学水平和创新能力。
一体化框架下的拔尖创新人才自主培养，是对传统教育模式的深化改革与升级，是在继承优良传统的基础上，根据时代需求和国家战略进行的系统性重构。川大将坚定不移地推进课程体系、评价标准和师资建设的改革与创新，为培养更多拔尖创新人才、服务国家发展战略贡献力量。
教育家》：您曾担任川大科学技术发展研究院院长和分管学校科研工作的副校长，在一体化推进中，高校的科研导向和组织模式发生了哪些变化？
褚良银：在一体化推进的宏观背景下，高校科研导向与组织模式发生了深刻且具深远意义的变化。
从科研导向来看，过去高校科研可能更侧重于单学科的理论探索与学术成果产出。而在当下，服务国家战略需求成为核心导向。我们紧密围绕国家重大战略部署，如“科技创新2030—重大项目”“卡脖子”技术攻关等，将科研方向聚焦于关键领域与前沿技术。同时，注重科研成果的转化应用，强调以解决实际问题、推动产业发展、提升国家竞争力为科研目标，实现从基础研究到应用研究再到产业转化的全链条创新。
在组织模式方面，传统的以学院、学科为单位的相对独立科研模式逐渐向跨学科、跨领域协同创新的有组织科研模式转变。川大积极搭建跨学科研究平台，整合不同学科的人才、资源与技术优势，打破学科壁垒，促进学科交叉融合。例如，在一些重要科研领域，来自理工、医学、人文等多学科的专家学者共同参与，形成协同创新的强大合力。此外，高校与企业的合作也日益紧密，构建了产学研深度融合的创新生态。通过与企业共建联合实验室、研发中心等，高校能够更精准地把握行业动态和产业需求，企业也能更及时地获取前沿技术，实现互利共赢。
这些变化体现了高校在国家创新体系中的责任担当，也顺应了时代发展对科技创新的迫切需求。川大将继续顺应这一趋势，不断优化科研导向与组织模式，为国家科技创新与发展贡献更多智慧与力量。
畅通循环，构建支撑科技创新
与成果转化的高效生态
《教育家》：您的科研成果已应用到全球70多个国家，从您的经验看，高校要打通科技成果转化的“最后一公里”，需要在“教育—科技—人才”链条上打破哪些堵点？
褚良银：在“教育—科技—人才”链条中，打通科技成果转化的“最后一公里”，确实存在一些亟待打破的堵点。
从教育层面来看，传统教育模式在一定程度上侧重于理论知识的传授，对学生创新思维、实践能力和市场意识的培养存在不足。这就导致高校培养的部分学生在面对实际科技成果转化时，缺乏将科研成果与产业需求相结合的能力和敏锐性。因此，高校需要优化人才培养方案，强化实践教学环节，培养学生的创新精神和创业能力，为未来的科技成果转化工作奠定基础。
科技研发方面，高校科研评价体系存在重论文、轻转化的倾向。科研人员在职称评定、项目申报等过程中，论文发表数量和期刊档次往往是重要考核指标，而对科研成果的实际应用和转化情况关注不够。这使得高校科研人员更注重的是学术论文，对科技成果转化的积极性不高。高校应建立多元化的科研评价体系，将科技成果转化成效适度纳入考核指标体系，提高科研人员参与科技成果转化的积极性，鼓励他们将科研成果转化为实际生产力。
在人才队伍建设上，高校缺乏既懂科研又懂市场和管理的复合型人才。科技成果转化需要跨学科、跨领域的知识和能力，涉及技术研发、市场调研、商业策划、法律咨询、企业管理等多个方面。目前高校的人才结构相对单一，难以满足科技成果转化的复杂需求。高校科技成果转化队伍要吸引具有企业工作经验、市场运营能力和管理才能的人才加入，同时加强对现有人员的培训，打造一支高素质的科技成果转化人才队伍。
此外，高校与企业之间的信息沟通不畅也是一个重要堵点。高校科研成果众多，但企业往往难以获取有效的信息；企业对市场需求和技术难题清晰明了，却无法及时反馈给高校。高校应建立健全产学研合作信息平台，加强与企业的沟通交流，及时了解产业需求，将企业的实际需求纳入科研选题和研发过程中，提高科技成果的针对性和实用性，促进科技成果的有效转化。
《教育家》：推进一体化改革，不可避免地要突破原有管理体系与评价体系的深层制约。您认为当前在大学内部推进这项工作，最大的难点和阻力是什么？在学科布局，跨部门协同，评价标准的构建，资源分配等方面将发生哪些变化？
褚良银：在大学内部推进一体化改革，确实是高等教育发展到现阶段的关键任务，在这一过程中，确实会面临诸多难点与阻力，也必然会在多个方面引发深刻变化。
当前大学内部推进一体化改革，最大的难点和阻力往往源自传统观念和利益格局的固化。长期以来，高校形成了以学科为中心的管理模式和评价体系，各学科在资源分配、学术评价等方面形成了相对独立的体系。这种模式下，不同学科之间存在着壁垒，部门之间也形成了固定的工作流程和职责划分，导致跨学科合作和跨部门协同面临诸多障碍。同时，在评价体系方面，过于注重论文数量、科研项目级别等量化指标，对学科交叉融合、社会服务贡献等方面的评价相对不足，这使得教师和科研人员缺乏参与一体化改革的积极性和动力。此外，资源分配的惯性思维和既得利益群体的存在，也对一体化改革形成了一定的阻力。
在学科布局上，将从传统的单一学科主导向多学科交叉融合转变。过去，高校学科划分较为精细且相对独立，而未来将更加注重学科之间的关联性和互补性。例如，川大会围绕国家重大战略需求和前沿科技领域，布局一批交叉学科平台和研究中心，促进文理工医等多学科深度融合。通过打破学科壁垒，培养具有跨学科知识和创新能力的复合型人才，解决复杂的社会和科学问题。同时，学科布局将更加动态灵活，根据科技发展趋势和社会需求变化及时调整和优化，保持学科的先进性和适应性。
跨部门协同将从松散合作向紧密协作、高效协同转变。传统模式下，高校各部门之间职责明确但协同不足，信息流通不畅。在一体化改革推动下，将建立更加完善的协同机制，打破部门界限，实现信息共享和资源整合。例如，在教学与科研协同方面，将科研成果及时转化为教学内容，提升学生的创新能力；在产学研协同方面，学校将与企业、科研院所建立更加紧密的合作关系，通过共同开展科研攻关、人才培养等工作，加速科技成果转化，服务经济社会高质量发展。
评价标准将从单一量化指标向多元化、综合性评价转变。除了关注学术论文、科研项目等传统指标外，将更加注重对学科交叉贡献、社会服务成效等方面的评价。对于学科，将综合考虑学科影响力、社会贡献度、人才培养质量等多维度指标，建立更加科学合理的学科评估体系，引导学科高质量发展。
资源分配将从基于学科和部门的分配向基于贡献和需求的动态分配转变。根据学科的发展潜力、社会需求以及对学校整体发展的贡献，合理配置资源。对于重点发展的交叉学科领域和具有重大社会影响力的项目，将给予更多的资源支持。同时，建立资源分配的动态调整机制，根据学科发展和项目进展情况及时调整资源分配，提高资源使用效率，确保资源向最能产生效益和推动学校高质量发展的领域倾斜。
川大将积极应对一体化改革中的挑战，坚定推进各项改革举措，在学科布局、跨部门协同、评价标准和资源分配等方面不断创新，为高等教育改革发展探索有益经验，为国家培养更多高素质人才，产出更多高水平科研成果。