国外社科 理论研究

联合国全民教育和教育可持续发展目标视角下拉美教育性别平等

袁文坤

2020年05月12日 07:43

黄乐平
《拉丁美洲研究》

拉丁美洲和加勒比地区(以下简称拉美)一直被认为是世界上最不平等的地区之一。教育作为改善人力资本最重要的手段,在拉美有着特别的意义,因为教育平等有利于降低经济和社会地位代际复制的可能性,在更长的历史进程中减少不平等。教育的性别平等是教育平等的一个重要维度,在拉美各国备受重视。本文旨在借助联合国近年来提出的相关目标和标准对拉美教育的性别平等问题进行研究。通过参照联合国“2000—2015年全民教育”计划中的性别平等目标,考察拉美教育性别平等的程度以及该目标在拉美的完成情况,并指出拉美当前面临的主要问题和挑战;并利用联合国“2015—2030年可持续发展目标”中的教育可持续发展目标给出的路径和框架,来思考拉美未来如何促进教育的性别平等。

一 联合国全民教育目标视角下拉美教育性别平等现状

2000年4月,在塞内加尔首都达喀尔举办的联合国教科文组织(UNESCO)“世界教育论坛”通过了《达喀尔行动纲领》,该纲领提出了“全民教育”(EFA)目标。该目标为联合国千年发展目标的一部分,共有六项,其中第五项为性别平等目标,具体内容包括两个方面:一是到2005年消除初、中等教育中的性别不均等;二是到2015年实现教育中的性别平等,尤其是保证女童全面而平等地接受高质量且卓有成效的基础教育。该目标涉及2005年和2015年两个时间点,以及“均等”(parity)和“平等”(equality)两个指标。“均等”和“平等”指标内涵不同,前者是一个绝对的数量概念,意味着男女童享有同样的上学机会,而后者是一个包含“均等”概念的、更为综合的概念,意味着男女童不受性别偏见影响,能从教学方法、学习计划和学业引导中平等地受益,能收获同样的学习成果,从而获得同等的选择未来生活方式的可能性。可见,教育性别“平等”所关注的是教育质量上的平等。本文下面将分别考察2000—2015年拉美教育在性别“均等”和“平等”两方面的发展情况和当前面临的挑战。

(一)性别“均等”的目标并未完全实现:教育机会的不均等

全民教育性别平等的第一个目标是到2005年消除初、中等教育中的性别不均等,即男女童享有均等的上学机会。下文通过考察各级教育的入学节点和毕业节点来判断拉美地区是否已实现该目标。

首先考察各级教育的入学节点。表1为2015年前后世界各地区各级教育毛入学率的性别均等指数(GPI)和达到均等国家的比重。可以看到,拉美地区在各级教育的性别均等方面呈现出不均衡性,而且与世界其他地区相比存在较大的差异性。学前教育阶段,拉美实现了性别均等,且均等国家比重高于世界平均水平和大部分发展中地区;小学和初中阶段,拉美也实现了教育均等,但均等国家比重低于世界平均水平;高中阶段,拉美的性别均等指数值为全世界最高,开始呈现出明显的不利于男性的性别不均等,与非洲、西亚、南亚不利于女性的不均等形成鲜明对比,而且均等国家比重非常低;大学阶段,拉美依然保持不利于男性的趋势,性别均等指数值在世界上处于较高水平,与欧美、亚太地区的情况相似。总之,随着教育阶段从低到高,拉美在入学率上呈现出越来越不利于男性的不均等趋势;由于高中阶段的不均等情况与世界其他地区相反,因此高中阶段的问题尤其突出。另外,根据联合国教科文组织2015年统计的数据,2013年拉美中学毛入学率性别均等指数与2000年相差无几,说明十几年来拉美在这方面并没有取得明显进步。中学阶段持续存在不利于男性的不均等似乎是拉美独有的现象。

接下来考察各级教育的毕业节点。图1是2010—2016年前后世界部分地区完成各级教育的性别均等指数。可以看到,拉美各级教育的性别均等指数都处于不利于男性的不均等区间,而且其数值远高于世界其他地区。结合表1和图1我们可以看出,世界部分地区(例如欧洲和北美)虽然在大学阶段出现不利于男性的不均等,但直到高中毕业时依然处于均等状态,说明在整个义务教育阶段男女生是基本均等的。而拉美男女生在初中入学时均等、毕业时不均等,说明在初中阶段就已出现男生的流失;高中入学时的性别均等指数高于初中毕业时的数值,说明更多的男生选择不继续读高中。总之,拉美中学阶段即义务教育的后半阶段都处于不利于男性的性别不均等状态;初中阶段和初、高中衔接阶段男生流失严重,导致高中和大学阶段不均等问题更加突出。

综上可见,直到2015年全民教育“到2005年消除初、中等教育中的性别不均等”的目标在拉美依然没有完全实现,男性并未享有与女性同样的接受中等教育的机会。导致这一结果的原因主要有以下两个方面。

第一,贫困是拉美男性中学就学率低的关键因素。相对于同样存在贫困问题的撒哈拉以南非洲和南亚,拉美贫困家庭的男生在教育上处于非常边缘的地位,从而拉低了全社会的平均值。例如在洪都拉斯,2011年高中毕业男女比例平均为65∶100,而贫困家庭的高中毕业男女比例不足27∶100。拉美低收入阶层和少数民族、边远贫困地区的家庭更倾向于让孩子在中学期间辍学打工以贴补家用,由于男生比女生更好找工作,因此辍学率更高。由于男生很容易得到一份对教育程度要求不高的工作(例如手工业和建筑业),且工资和读完中学后就业拿到的差不多,使得男生缺乏继续学习的动力。在巴西和牙买加,城市低收入家庭背景的男生通常辍学去从事体力劳动或其他半技能化的工作,这些工作不要求中学毕业文凭,而且他们自己也认为完成中学学业并不能确保未来有一份更好的工作。有研究发现,拉美中等教育水平的劳动者虽然比初等教育水平劳动者多付出了近一倍的学习时间,但两者月平均收入的差距并不大,而接受过部分高等教育和完整高等教育的劳动者的收入却大幅上升(见图2)。因此,许多男生可能会选择在初中毕业后工作,因为“浪费”三年的时间和金钱去读高中换来的回报并不大,不如尽早工作养家。相对于长期贫困,经济波动也会影响男生接受教育的情况。20世纪80年代至今拉美遭受数次经济危机,对中下阶层群体收入影响很大。在巴西,家庭收入突然下降时,贫困家庭的男生辍学去工作的可能性比平时高46%。此外,由于贫困家庭往往无法接受好的医疗服务,因此孩子的健康状况成为其持续接受教育的另一障碍。

第二,学校的教育环境是拉美男性中学就学率低的重要因素。一系列根深蒂固的社会因素会影响家庭和孩子对教育的态度,传统形成的关于性别的社会标准会影响孩子和老师、家长、伙伴及所在群体的互动方式,而这种互动方式反过来又会塑造孩子的身份、行为和决定。男生没有动力去获得好成绩并不仅仅是个人的主观问题,其厌恶学习、不重视学业成绩、远离学校的行为也可能是其所受压力带来的结果。在拉美,男生一般被认为更难管教、更不遵守纪律,因此更易遭受体罚,这使得男生更爱逃学甚至更有可能从事暴力活动,从而形成了一个逃学和暴力行为之间的恶性循环。有研究认为,如果孩子能够感受到学习和他未来生活的联系,能够被公平对待从而感觉到安全,他才会更愿意去上学。如果教师队伍能在种族构成上更多样、性别更平衡,则更有利于社会公正和性别公平,有助于改变对于性别的看法和标准。而更重要的是教师要言行一致,公正并关心学生。一项针对牙买加教育的研究发现,如果教师总是批评男生懒散,就会打击其自尊心,导致其在学校表现差、考试不及格。

拉美中学教育阶段长期存在不利于男性的性别不均等对其经济社会的发展产生了诸多不利影响。其一,不利于减贫。中学教育对于发展中国家的减贫非常重要。2000年以来,联合国拉美经委会(CEPAL)数次提出,完成中学学业(平均学习年限12年)是保证一个人在未来能够脱贫的最低教育门槛。因为只有达到这一教育水平,才能具备全球化、民主化的世界所要求的基本技能,才能使一个人在结束学业后的一生具备自主学习和自由发展的能力,才能打破不公正代际复制的机制。可见,由于拉美男性在中学教育中的参与率比女性更低,因此更容易陷入贫困。在拉美,男性一般为一家之主和主要劳动力,因此这一结果更不利于家庭减贫。其二,不利于经济结构的完善。根据拉美经委会的研究,教育年限的增加与就业的非正规性和低生产率存在负相关。2010年拉美未完成高中学业人员的非正规就业率为46.1%,而未完成初中学业人员的非正规就业率高达51.8%,这不利于就业稳定和经济结构及劳动力市场的完善。其三,不利于社会稳定。大量男青年脱离学校流入社会,将使社会不安定因素明显增加。在巴西,暴力活动发生率和暴力死亡率在低收入青年中尤其高,因为他们教育程度低,从而更容易加入犯罪团伙、从事非法活动。其四,不利于社会性别关系的改善。2009年和2010年在巴西、智利、墨西哥等国开展的国际男性与性别平等调查发现,受教育程度较低的男性更可能有性别歧视观点,更可能实施家庭暴力,更不可能照顾孩子(如果已为人父),而受过中学教育的男性更容易表现出性别平等的态度和行为。

(二)性别“平等”的目标亦未完全实现:教育质量的不平等

全民教育性别平等的第二个目标是到2015年实现教育中的性别平等,尤其是保证女生全面而平等地接受高质量且卓有成效的基础教育。这一目标不像“均等”目标可以直接用数字衡量,因为“平等”是一个软性的、综合的、关于教育质量和就业以及未来生活的指标。联合国教科文组织等国际组织和研究机构主要从学习环境、学业障碍和就业竞争力等方面衡量教育中的性别平等程度。

第一,从学习环境是否安全包容来衡量教育性别平等程度。学生应当在一个没有暴力和歧视的安全、包容的环境里学习。校园暴力广泛存在,而校园性别暴力是性别偏见和不平等的权利关系造成的结果,严重影响教育性别平等目标的实现。在拉美社会,广泛存在的对于家庭和社群暴力的容忍使得男性教师和男生针对女生实施的性别暴力长期存在。一项针对厄瓜多尔女生性别暴力受害者的研究发现,37%的暴力实施者是学校教师。除了性别暴力,性别歧视也是影响教育性别平等的重要因素。由于拉美社会的性别偏见长期存在,教师关于性别平等的观念不强,女教师比例不高,教材中存在性别歧视,导致拉美地区教育体系内针对女生的性别歧视较为严重。有研究发现,教师在帮助学生形成对性别角色的理解上至关重要。教师在课堂上对男女生的不同态度会强化学生关于性别的刻板印象,从而影响女生和男生的学习动机和结果。通常,男女教师与男生互动更多,这使得女生在学习过程中处于不利地位。

第二,从不同的男女学业障碍衡量教育性别平等程度。联合国教科文组织拉美教育质量评估实验室于2007年开展的“拉美地区比较研究”(SERCE)发现,中学女生在阅读上成绩更好,而男生在数学和其他理科科目上成绩更好,且优势大于女生在阅读上的优势。2012年“拉美地区比较研究”项目研究发现,拉美地区(除古巴和多米尼加外)中学女生的理科成绩依然明显低于男生。经济合作与发展组织(OECD)实施的“国际学生评估项目”(PISA)测试也反映了上述性别的不同优势特点。虽然性别在不同学科上的优势主要源自天赋,但学校在缩小这些差别上所做的努力依然不足。学生的偏科会影响其未来专业选择和就业选择及毕业后的收入,从而造成性别不平等。据统计,智利2015年毕业于科学、技术、工程和数学学科(STEM)的女性仅占毕业女生总数的18.2%;2012年,拉美国家从事理科工作的女性比重区间为21%(智利)~50%(圭亚那和巴拿马),从事工科工作的女性比重区间为0%(巴巴多斯)~43%(安提瓜和巴布达)。因为上述行业的收入要远高于其他行业,这限制了女性的收入水平。在高校科研领域也存在对女性的歧视。有研究指出,2006年拉美女性在高校科研体系的参与率为46%,但是由性别偏见带来的无形的“玻璃屋顶”限制了女性进入高水平、权威的硕博和博士后科研体系,以及自主权高、收入高的科研体系。

第三,通过就业竞争力衡量的教育性别平等程度。对于个人而言,受教育的目的除了提升个人综合素养之外,主要是在劳动力市场上具有更大的竞争力和优势,进而拥有更美好的未来生活和更高的社会地位。劳动力市场上的性别平等程度可以反映教育质量的性别平等程度。遗憾的是,拉美女性虽然在各级教育就学率上拥有优势,但并未转化为就业竞争力的优势。就业性别不平等首先体现在劳动力市场的水平分割。从表2可以看出,各级教育水平女性的就业可能性即市场需求与男性有很大差距,且教育水平越低,差距越大。女性的平均收入只有男性的60%左右,甚至毕业于法律、教育等文科专业的女性收入也远低于男性。另据拉美经委会统计,2017年拉美24国男性和女性的平均劳动参与率分别为74.4%和50.2%,平均失业率分别为7.6%和10.4%;2016年,拉美18国在低生产率部门就业的女性占到全部就业女性的51.8%,其中有82.2%未加入基本养老金体系。此外,拉美女性在职业发展和获取高薪及高层决策职位时面临巨大障碍。据统计,2012年拉美200所大学的校长中只有32名是女性,在企业、政府、甚至联合国等国际组织中也鲜有女性高层的身影。女性就业竞争力不强的事实一方面说明劳动力市场上存在严重的性别歧视,另一方面也说明女性并未接受与男性同等质量的教育。

综上所述,到2015年联合国全民教育性别平等的两个目标在拉美均未完全实现,这虽然是世界的普遍情况,但拉美面临的特殊问题和挑战及其原因不容忽视。在教育机会“均等”方面,贫困和社会环境造成大量男性无法接受完整的中等教育,使其未来更易陷入贫困,对经济和社会造成严重影响。在教育质量“平等”方面,性别偏见和歧视造成女性整体上面临学习环境不包容、学业中存在各种障碍和就业竞争力弱等多重挑战。要应对这两方面的问题,需要更为综合的解决方案。联合国教育可持续发展目标或许提供了新的思路。

二 联合国教育可持续发展目标视角下拉美实现教育性别平等的新策略

2015年9月,在纽约举行的联合国可持续发展问题首脑会议上正式通过了《2030年可持续发展议程》。该议程含有17项可持续发展目标(SDGs),在千年发展目标到期之后继续指导2015—2030年的全球发展工作。与千年发展目标相比,可持续发展目标针对导致贫困的根本原因,并致力于满足实现发展的普遍需求,涉及范围更广,目标也更加长远,涵盖可持续发展的三个维度,即经济增长、社会包容和环境保护。可持续发展目标第四项为教育可持续发展目标(SDG4),旨在“确保包容和公平的优质教育,让全民终身享有学习机会”。其两个要点在于“包容公平”和“终身学习”。首先,包容和公平成为新目标的第一主旨,是其17项具体目标共同的指导原则,而性别平等更是几乎在每一项中都有所提及。其次,终身学习、教育的可持续发展是新目标的一大亮点。全民教育目标寻求确保高质量基础教育的入学公平,而教育可持续发展目标更强调以质量和结果为导向,将重点转移到教育的更高阶段,目标包括普及完成中等教育,实现高等教育的入学公平,促进技能提升以获得体面工作,培养创业精神,获得可持续发展的知识等。总之,教育可持续发展目标建立了与明确的终身学习框架更加紧密的联系,把全民教育关于教育普及和机会均等的各个分散目标整合到包容公平和终身学习的主题之下,从一个更高的视角统摄各个具体目标,从而为解决拉美教育性别不平等问题提供了一个综合的解决思路和行为框架。

一个思路是在包容公平的框架下思考拉美教育性别平等的各个问题。这一框架与全民教育综合性的“平等”目标是一致的。针对中学阶段男性就学率低的问题,教育可持续发展目标提出,到2030年确保所有男女生完成免费、公平和优质的中小学教育。针对以男生和女生为对象的校园暴力和性别偏见问题,教育可持续发展目标提出,建立和改善兼顾儿童、残疾和性别平等的教育设施,为所有人提供安全、非暴力、包容和有效的学习环境。针对学业成绩差距和障碍问题,教育可持续发展目标提出,确保所有男女生公平地取得相关和有成效的学习成果,更加以教育质量和结果为导向。

另一个思路是在终身学习、可持续发展的框架下思考教育质量和就业能力问题。教育可持续发展目标提出,到2030年确保所有男女平等获得负担得起的优质技术、职业和高等教育,包括大学教育;大幅增加掌握就业、体面工作和创业所需相关技能,包括技术性和职业性技能的青年和成年人数;确保每个人都可以通过学习掌握可持续发展所需的知识和技能。面对传统教育体制下教育质量和毕业后的就业能力存在性别不平等的问题,教育可持续发展目标结合新时代的新变化,提出了新的思路。历来,男性和女性在不同学科上存在由天赋带来的不同优势。由于学校在弥补这些差距方面所做的努力不足,社会上存在性别歧视,导致学生进入劳动力市场后出现严重的就业性别不平等。与此同时,由于传统教育体制重视书本和理论知识,教育和就业未能有效衔接,供求不匹配,学生在学校和工作阶段并未获得适当的、针对性强的学习经历或职业技能培训以挖掘自身潜力和优势,未能将教育投入最大效率地转化为令人满意的就业成果。因此,与传统教育体制平行,实施个性化的、有目的的、以就业为导向的、覆盖学习和工作多个阶段的职业技术教育对于每个男性和女性找到自己的定位、实现教育收益最大化和可持续发展是非常有意义的。如果每个人都能最大限度地发挥自己的专长并使教育收益最大化,教育的性别差距也会缩小。当今时代,全球化、网络信息化、人工智能化、技术变化给劳动力市场带来巨大变革和新的机遇,因此适当的职业技术教育能够为传统教育体制提供必要的补充,提高人们的就业可持续发展能力。

按照以上思路和框架,拉美未来可以在以下三方面做出努力,以促进教育性别平等。

第一,国家要加大公共教育投入,实施有条件现金转移支付等公共政策,促进就学性别均等化,让更多的男生回到课堂。

首先,要在总体上加大公共教育投入。公共教育支出的作用一方面是提高教育质量,另一方面更重要的是维护教育公平。对于私立教育占相当比重的拉美,尤其如此。按照联合国提出的“2030年教育行动框架”,国家公共教育支出至少应占到国内生产总值的4%~6%,或至少达到公共支出的15%~20%。据拉美经委会统计,全民教育目标提出的2000年,拉美国家公共教育支出占国内生产总值的比重平均为2.8%,到2016年上升至3.9%,尚未达到上述要求(拉美国家中哥斯达黎加为最高7%,牙买加、巴巴多斯、玻利维亚、智利、洪都拉斯、厄瓜多尔和乌拉圭等国也达到5%左右)。但拉美国家公共教育支出;占公共支出的平均比重为17.9%,已达到上述要求。事实上,拉美国家目前比较重视教育质量和公平,但由于近年来经济下行压力大,国家财政无法拿出足够的资源投入社会领域。

其次,要继续针对特定群体实施有条件现金转移支付等公共政策。仅仅为了促进社会公正而投入大量公共资源实行全民免费教育、免费医疗的政策是不可持续的,因为政策虽然短期内在减贫、缩小贫富差距方面效果显著,但也让富人搭了便车,不利于经济效率,扭曲了价格和供求关系,增加了财政负担,最终使社会政策本身难以为继。委内瑞拉等国家的情况就是教训。相比之下,有特定目标的转移支付和帮扶具有更重要的意义。很多拉美国家已实行多年的有条件现金转移支付政策(最早为墨西哥于1997年实施的“机会”计划,Oportunidades)因其合理高效的特点得到全世界的赞誉。该政策指国家向符合条件的家庭提供现金资助,同时这些家庭必须承诺保证未成年人(一般为5~18岁)足够的上学时间,定期带他们去医疗机构进行体检并接受医疗服务(如卡介苗)。这一政策有利于减少贫困家庭未成年人尤其是男生辍学的情况,从而在长期改善人力资本的质量,并减少代际贫困传递的风险。据统计,巴西自2003年开始实施“家庭资助”计划(Bolsa Familia),到2013年6~17岁未成年人在校时间增加了4.1%~4.5%,辍学率减少了1.9%~2.9%。

第二,政府、学校、教师和学生要共同努力消除校园暴力和性别歧视,实现优质、包容的教育。要达到这一目标,政府应当实施有效的公共教育政策,制订非歧视性学习计划,提高女教师比例,提供教师培训,设立适当的保健部门。学校应当在校园内消除暴力行为,提供全面的健康教育。教师应当按照相关纪律履行教师职业规范,提供非歧视性教育。学生应遵守纪律和行为规范,减少暴力行为。近年来,拉美国家在消除性别歧视和校园暴力方面实施了一些公共政策,取得了一定成效。阿根廷、智利、秘鲁等国通过了针对教育体系内暴力行为的法律;秘鲁的“重塑健康”计划(ReproSalud)致力于创建无暴力校园,取得明显成效;巴西政府对中学教师和学生进行培训,对社会性别规范进行反思,反对校园暴力;危地马拉的“创造机会”计划(Abriendo Oportunidades)致力于提高印第安女生中学毕业率和降低上学期间怀孕的几率。拉美多个国家在对教师进行职业培训时将性别问题作为重要内容,以提高其对性别问题的敏感度,在教学过程中提高性别平等意识。例如特立尼达和多巴哥与联合国儿童基金会(UNICEF)建立的“学习协会”(Commonwealth of Learning),在教师的职业培训过程中强调重视男生的问题;墨西哥“2013—2018年国家教育计划”也特别强调在教师培训中重视性别问题。然而,由于社会传统根深蒂固,很难轻易改变,性别歧视和暴力问题在短期内很难有大的改观,因此相关政策任重而道远。

第三,国家应重视职业技术教育,以提高男女学生在劳动力市场上的竞争力和可持续发展能力。当前,世界各国都非常重视职业技术教育,认为它可以促进平等、可持续发展并提高生产率。联合国教育可持续发展目标要求各国让更多的年轻人平等地接受这种更为灵活实用的教育,以促进更高质量的就业和创业,获得体面的工作。职业技术教育主要分为初始和后续两个阶段的教育。前者在中学和大学展开,可分为选修课形式的职业技术教育和专门的职业技术教育两种形式,旨在让年轻人在职业生涯开始之前做好准备;后者面向就业人员和失业人员。大部分拉美国家在中学和大学阶段开设了专门的职业技术教育并颁发毕业证。选择接受专门职业技术教育的多为低收入家庭,似为无奈之举。例如,2014年智利普通高中来自30%最低收入家庭和30%最高收入家庭的学生比重分别为36.6%和25.2%,而职业技术高中的这两类学生比重分别为45.6%和12.3%,相差悬殊。从表3可以看出,中等职业技术教育毕业生在劳动力市场上有着明显的优势:劳动参与率高而失业率低,说明他们更受市场欢迎;非自谋就业率高且社会保险参与率高,说明他们就业稳定,就业正规性和抗风险能力强。可见,职业技术教育有利于改变低收入家庭子女命运,而且有利于让男性和女性扬长避短,克服学业障碍,发挥自己的专长,提高就业竞争力,从而促进教育性别平等。但也有研究指出,当前拉美职业技术教育的专业设计安排仍不合理,性别与专业之间存在固定的联系,女性很难进入一些由男性主导的专业,从而复制了劳动力市场上现存的不平等。  

三 结论

教育的性别平等在政治上是一项基本人权,在经济上有利于消除贫困,提高劳动生产率,促进经济可持续发展。由于经济和社会文化等原因,拉美的教育存在较为严重的性别不平等,在数量和质量两个方面,即教育机会“均等”和教育质量“平等”两个方面都没有完成联合国提出的“2000—2015年全民教育”的相关目标。

首先,全民教育性别平等的数量目标——到2005年消除初、中等教育中的性别不均等,直到2015年这一目标在拉美地区依然没有完全实现,如中学就学率表现为严重的不利于男性的性别不均等,与世界其他主要地区情况相反。拉美特有的男生失学现象主要源于贫困和社会传统文化的一些负面影响。其次,全民教育性别平等的质量目标——到2015年实现教育中的性别平等,尤其是保证女生全面而平等地接受高质量且卓有成效的基础教育,这在拉美亦未完全实现,主要表现为女性无法接受到与男性同等质量的教育,面临学习环境不包容、学业中存在各种障碍和就业竞争力弱等多重挑战。这主要源于社会上的性别歧视观念和传统教育体制的局限性。

要解决这些问题,一方面需要运用传统的方法继续努力,另一方面也需要采用新的思路打开局面。联合国提出的“2015—2030年教育可持续发展目标”强调包容公平和终身学习两个要点。按照包容公平的思路,拉美国家首先应继续实施有条件现金转移支付等公共政策,促进教育机会公平,减少男生失学现象;其次应努力消除校园暴力和性别歧视,实现优质包容的教育。按照终身学习的思路,拉美国家应重视职业技术教育,为所有男性和女性在学习和工作多个阶段提供灵活的、个性化的、以就业为导向的职业教育,挖掘每个人的潜能,让每个人都有能力根据工作内容的变化随时通过学习来提高自己的技能,实现可持续发展和教育收益最大化,从而改善性别歧视观念和传统教育体制局限性造成的负面影响,促进教育质量的性别平等。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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