摩洛哥：历史与当代视域下的跨文明贸易枢纽
袁文坤
2026年02月06日 01:50
中国社会科学网-中国社会科学报位于非洲西北端的摩洛哥拥有得天独厚的地理位置，与伊比利亚半岛隔海相望，扼守直布罗陀海峡南岸。作为地中海通往大西洋的唯一海运通道，摩洛哥是连接南欧、西非与东部广阔伊斯兰世界的天然桥梁。自12世纪以来，其所在的马格里布地区便成为环地中海贸易与跨撒哈拉非洲贸易交汇的枢纽，不仅是中国商品销往南欧和西非的重要转口地，其主导的跨撒哈拉黄金—盐贸易更在15世纪成为推动欧洲航海家探索西非，进而开启人类大航海时代的原动力。
历史回响：中世纪跨文明贸易的巅峰
公元7世纪下半叶，随着阿拉伯帝国兴起及伊斯兰势力在北非的扩张，从埃及至大西洋沿岸乃至伊比利亚半岛的大部分区域被纳入阿拉伯帝国版图。阿拉伯帝国对北非的整合、伊斯兰教及阿拉伯语在该地区的传播，为马格里布跨区域贸易的发展奠定了基础。自10世纪起，以摩洛哥为核心的马格里布地区崛起为西地中海贸易枢纽，并于14—15世纪达到鼎盛。
作为关键的地区贸易枢纽，摩洛哥汇聚了中东、南欧与撒哈拉以南非洲的多样文明，并与本土深厚的阿马齐格文化相融合，从而孕育出独特而包容的文化品格。
早在公元前12世纪，地中海东岸的腓尼基人便在此建立多个商业城市。公元1世纪起，摩洛哥被纳入罗马帝国版图。阿拉伯人到来前，来自伊比利亚半岛的汪达尔人曾大规模迁入。公元7世纪，随着摩洛哥并入伊斯兰帝国，该地区逐步伊斯兰化。11世纪，兴起于摩洛哥南部的桑哈贾部落以马拉喀什为都，建立穆拉比特王朝，其统治范围跨过直布罗陀海峡延伸至伊比利亚半岛。这一格局延续至13世纪穆瓦希德王朝终结。在此期间，柏柏尔人、阿拉伯人、基督教徒和犹太人文化不断融合，使摩洛哥文化呈现出多元层叠的特色，兼具北非柏柏尔文化、安达卢西亚文化、阿拉伯—伊斯兰文化及地中海商业文明特征。其复合经济形态同时融合了内陆游牧文明与海洋商贸文明属性，伊斯兰宗教传统与地中海商业带来的世俗文化并存互动。
丝路西端：中摩贸易的纽带
在中世纪马格里布地区的贸易网络中，中国商品占有重要地位。这些商品经由陆上或海上丝绸之路抵达波斯湾地区，再通过埃及亚历山大港转运至马格里布的各个港口，最终分销至伊比利亚半岛和南欧。另一条路径则是由马格里布商人通过跨撒哈拉商路，将中国的丝绸、瓷器、香料和铜钱南运至廷巴克图等西非城市，以换取黄金、奴隶和象牙。
伊本·赫勒敦在其名著《历史绪论》中描述马格里布地区的长距离贸易时指出，“长距离贸易利润可观，因其经营之商品为本地人所未知，来源与成本皆不透明，唯从业者洞悉其详，故可凭垄断牟取高额利润”。产自中国的丝绸与纺织品，正是作为此类奢侈品与高价值交换媒介活跃于地区贸易。
除丝绸外，瓷器亦为具有代表性的中国商品。阿尔及利亚霍奈内港的沉船曾出土带有阿拉伯铭文的青花瓷。据埃及开罗犹太会堂保存的商业文书记载，一件龙泉青瓷盘在北非的价值约等同于一头骆驼。14世纪摩洛哥知名旅行家伊本·白图泰称中国瓷器在摩洛哥“价比黄金”，仅供精英阶层消费。其游记对同期马格里布、安达卢西亚和西非等其他地区的中国商品均有记载。由于东方瓷器价格高昂，非斯工匠开始仿制青花瓷工艺，但因钴料昂贵而改用本地锰矿，遂形成独特的“锰蓝”风格。
中国商品塑造了当地人对中国的最初认知与记忆。在一些当地文献中，中国的丝绸、瓷器被记载为彰显权威的外交珍宝，优质商品常被泛称为“中国制造”，逐渐形成了“中国即奢侈品”的普遍市场认知。甚至非中国产品只要冠以“中国”或“来自中国”之名，即可溢价数倍。
总而言之，中世纪的摩洛哥作为欧亚非贸易的“终端市场”，不仅将中国商品传播到南欧和非洲内陆，更是将其与本土经济与文化融合，通过再加工赋予其新生，体现了商品传播与艺术融合的跨文明互动。
当代价值：全球变局中的战略支点之一
中摩源远流长的友好关系延续至今。2017年，摩洛哥成为首批与中国签署“一带一路”谅解备忘录的非洲国家之一。2022年1月，两国签署《中华人民共和国政府与摩洛哥王国政府关于共同推进“一带一路”建设的合作规划》，摩洛哥成为北非地区首个与中国签署此类合作规划的国家。近年来，双方围绕“基建设施+绿色产能”的合作模式，推动摩洛哥从资源输出国向区域贸易和制造中心转变。在全球贸易摩擦持续的背景下，摩洛哥作为地中海和大西洋贸易门户枢纽的战略支点地位愈发凸显，主要体现在以下三个方面。
第一，规避贸易壁垒的“门户”优势。摩洛哥与全球50多个国家和地区签署了自由贸易协定，涵盖美国和27个欧盟国家。2004年签署的《美国—摩洛哥自由贸易协定》规定双方99%的工业品享受零关税。1996年签署的《欧盟—摩洛哥联合协议》则使原产于摩洛哥的工业产品，在进入欧盟时享受零关税。中国企业则可借助摩洛哥的关税优惠规避欧美对中国商品的高额关税，使其成为关键的市场维系平台。
第二，欧非美供应链的区域枢纽。2021年中非合作论坛第八届部长级会议上，习近平主席指出，中国将同非洲国家密切配合，共同实施“九项工程”。《中非合作论坛—达喀尔行动计划（2022—2024）》明确提出，支持发展“蓉欧非”铁海多式联运，打造中非国际陆海物流和贸易新通道。“蓉欧非”铁海联运班列于2022年首次开通。2025年，通过成都—巴塞罗那港—丹吉尔港线路完成对摩洛哥市场的覆盖。“中欧班列提速+地中海港口衔接”的双引擎模式，将中摩运输时间从35天以上缩短至约20天，显著提升了供应链韧性与时效。摩洛哥作为“中国—欧非美”供应链区域枢纽的价值日益凸显。
第三，资源掌控与市场辐射。摩洛哥磷酸盐岩储量极为丰富，占全球储量的70%以上，为全球动力电池产业提供关键原材料。伴随全球电动汽车渗透率持续提升，该资源的战略价值急剧攀升。摩洛哥政府“2021—2025工业加速计划”提出，到2030年，将本国打造成年产超80万辆电动汽车的制造基地，并依托成本优势、贸易协定和绿色能源，使其成为欧洲市场最重要的电动汽车出口国之一。2023年至2025年间就有6家中资企业在摩投资电池材料项目，覆盖前驱体、正极材料、锂加工等关键环节，总投资超120亿美元。中摩在此领域的深化合作，将推动中非合作从基建援建迈向高技术产业共建的新阶段。