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再见了,龙须沟

《旧京月色》

孙喜

2019年12月19日 02:07

燕婵整理
《 中华读书报 》( 2019年12月11日 12 版)

一个浅池,叫金鱼池

从前,旧京天坛北墙外边有条龙须沟,名字好听,气味难闻,因为它是南城下九潲汇集的一条奇臭无比的大臭沟,七扭八拐,自西向东淌去。沟虽臭,沟边却密匝匝地住着五行八作的穷苦人和调颜料排污水的染坊、熬硝熟皮子的作坊。那时候,为了能在京城挣上一口活命的窝头,哪还顾得上脏臭?

可就是这么臭的一条沟,怎么竟攀上“龙须”的美名呢?

听老辈人说,明大将徐达攻进元大都以后,朱元璋让刘伯温修造一座簇新的北京城。可是连年征战,耗费巨大,造城的钱从哪出呢?刘伯温能掐会算。他站在元大都丽正门(今前门北)往南一看,说眼前是一条龙脉,这儿是龙头,身背后的北面是龙身,钱就埋在这条巨龙的身子底下。他指挥明军士兵先从龙头南面的“龙须”开挖。只一破土,就见满窖的黄金白银在太阳地儿里闪闪发光,晃得人俩眼发花。刘伯温只拿龙须的这点儿金银,就打造了“三头六臂哪吒城”,整个龙头、龙身、龙爪、龙尾下面的钱,至今还没动呢!

北京城有模有样地建好了,刘伯温只顾挖土取金,没有顾上回填沟里的土。年深日久,积水成渠,自然就叫“龙须沟”了。

其实,龙须沟是辽金时期莲花池水系流经虎坊桥、龙潭湖、东南护城河,最后注入通州大运河的废弃河道。

老辈人说,起先那阵儿,龙须沟可鲜亮了:岸柳依依,水清荷红,画舫轻摇,笛音缭绕,一时名噪京城,有“小江南”之称。春日踏青,夏日纳凉,秋日观枫,冬日赏雪,一年四季都有个看头,那叫一个美!更有一层,水道还经过金帝消夏行宫“金鱼池”,只见金鱼游弋的水泊中,托出一片雕梁画栋的亭台楼阁,犹如天上宫阙飞落人间,好不气派。

然而,时光飞逝,人世沧桑,昔日的清丽风光早已不在。水断了,龙须沟由清变浊,由浊变臭;金鱼池的楼台殿阁早已毁颓殆尽、不知去向;晾了底儿的坑塘只能仰仗老天爷每年下的那点儿雨水,勉强供养坑边养卖金鱼和开染坊的人糊口谋生。龙须沟臭了,却聚集了越来越多来北京寻梦圆梦的穷人,在这里,或奋起、或沉沦,龙须沟演绎着北京城另一角五光十色的人生,书写真实的北京史。

20世纪30年代,我出生在前门大街南端紧靠珠市口的小胡同里,离龙须沟也就一里多地。那时候北京的学校很少,多是私立的,很简陋。比如租个小院,几间空房,请俩老师就能开学上课,一个屋子可以由一个老师分拨给几个年级的同学上课。学校没钱了,就停办,学生再找别的“学校”。我曾在龙须沟北岸的一个明代破庙里念小学三年级,破败的大殿改作教室,阴暗漏风,整天闻着龙须沟散发的一阵阵呕人的臭气,日久年深,鼻子都熏“聋”了,不辨香臭。冬天,天寒地冻,臭味虽然被暂时封住了;可西北风窜进教室,搅得周天寒彻,又没火炉,人缩成一团,哪还听得进课。老师无法,只好让我们出去,围着大殿跑圈儿,跑热了再回来上课。

最要命的是夏天。太阳毒晒,龙须沟里的粪便垃圾跑气冒泡,像开了锅,冒着噎人的臭气;沟里的死猫烂狗(时有死孩子)膨胀得很大,时间长了还要“嘭”的一声开膛放炮。遇到雨天,那就更糟了。沟水泛滥,漫出沟沿,漫进院落,甚至升堂入室,漫上炕沿。随之而来的是臭沟里五花八门的漂浮物,和无处不在的白花花、圆滚滚的大尾巴蛆……此时,我们的教室早已成了“泽国水乡”,只好蹲在凳子上听讲,上面漏雨,下面还要及时地清除爬上课桌的大尾巴蛆……

下学了,回家却成了生死攸关的大问题。晴天出门,沟、路昭然。虽然沟边的小路不宽,但总可以看得见旁边冒着黑气的沟水,小心翼翼地捋着墙根走。大雨之后,一片汪洋,哪是沟,哪是路,就全凭记忆了。更要命的是,原来狭窄的土路让水一泡,成了泥浆,黏滑无比,一个不小心就滑进沟中,沉入浓稠莫测的沟底。时常有臭沟淹死孩子甚至大人的噩耗传来,令人不寒而栗!至今,雨天,战战兢兢摸着沟边回家的紧张景象,还不时入我梦中。

然而,我还是应了那句老话:“是福不是祸,是祸躲不过。”那年夏天,早晨刚到学校,校长就说放假,不上课了。我们自然很高兴。后来听说,是美国大兵在东单练兵场强奸了中国的女大学生,全市大中小学罢课抗议。校长没说,我们也不懂,只想着去玩。同伴建议去不远的金鱼池捞小金鱼去。

那时候,金鱼池是北京城供养金鱼的基地。北京的龙睛鱼以色彩斑斓、造型奇特、品种繁多而闻名。金鱼池虽然失去了往日的水源,但因其地势低洼、坑塘毗连,成为不少鱼把式专门饲养各色金鱼的地方。我们时常拿着喝水的搪瓷小碗,跑到较远的鱼塘边,把碗埋进水中,等小鱼游进碗里时,猛然端起,鱼就是我的了。当然这是偷鱼,养鱼人不干,大呼小叫让我们倒回去。只是相隔太远,把式们也不会真的追过来。乐得我们捧着小金鱼回家。

这天,我蹲在两塘之间的泥沿上,目不转睛地等着一条小墨龙睛游进我的小碗。突然,小伙伴高声叫喊:“来人了!”我一慌,脚下一滑,只觉得浑身一凉,就滑进锅底形的鱼塘中。等我醒过来的时候,我发觉自己光溜溜地被裹在一捆白布中。一个红脸膛的壮实汉子笑眯眯地俯身看着我:“怎么样?金鱼池的‘鱼汤’鲜不鲜?”我难为情地摇了摇头,缩进白布里。

后来,妈妈来了,千恩万谢地感激那汉子救了我一命,还送了一盒正明斋的饽饽匣子。原来我落水的那一刻,塘边染坊的刘师傅正用一丈多长的大铁勺挑染蓝布。看我落水,他垫步拧腰,撤出长勺,飞速地杵向鱼塘,用勺心把我安稳地扌歪上岸边,又把我翻过身来,伏在一口大铁锅的锅脐上控水,然后把我浑身擦干,裹在未染的白布中,还给我灌了碗姜汤,洗净了我的衣服。走的时候,他提着一个小玻璃鱼缸,里面有一红一黑两条金鱼,还有绿绿的扎草,说:“以后想要鱼,就来找我。”我羞愧得低下了头。

一出好戏,叫《龙须沟》

1950年5月,一杆红旗插在龙须沟西头,歌声中,改造龙须沟由明沟改为暗沟的工程开始了。这件事惊动了刚从美国回来的老舍先生。他惊诧,新中国刚成立,政府这么忙,怎么一下子就想到了修这条贫民窟里的臭沟?到底是人民自己个儿的政府啊!他几乎刻不容缓地拿起了笔……1950年10月,沟还没修完,老舍的三幕话剧《龙须沟》已经刊登在《北京文艺》的创刊号上了。

再见“龙须沟”是1951年2月,我上了灯市口的育英中学之后,在东华门大街路北的真光电影院(今北京儿童剧场)的舞台上(那时候位于八面槽的首都剧场还没建成)。紫红的大幕拉开,啊,依旧是我熟悉的沟边漏雨跑风、摇摇欲坠的破屋子;依旧是我熟悉的整日奔命、不得温饱,还要提防“黑旋风”之类恶霸欺凌的小人物:程疯子、程娘子、王大妈、丁四嫂、赵大爷、二春、小妞子……三幕戏浓缩了龙须沟小人物的悲欢离合,也勾起我那段不太长的回忆。我沉浸在古都新生的幸福中,由衷地唱出:

解放区的天是明朗的天,解放区的人民好喜欢,民主政府爱人民啊,共产党的恩情说不完……

从《龙须沟》的幕后,我看到了一位老北京人正直、博大的襟怀和他娴熟超群的笔力。

老舍兴致勃勃地写完《龙须沟》后,交给刚成立的北京人民艺术剧院(原来是歌舞剧都演的综合性剧院)排演。剧院的李伯钊院长请北京师范大学的焦菊隐教授执导。焦菊隐看了剧本认为太单薄,不适合演出。经过剧院一再的努力,焦先生说:“那就让导演和演员一起来丰富这个戏吧!”

《龙须沟》的主要演员于是之、郑榕、叶子等那时虽然都是二十多岁的青年,但他们有旧社会的体验、扎实的演技和一颗滚烫的心,把龙须沟的各色人物演得活灵活现。作者、导演、演员拧成一股绳儿,何止丰富了三幕话剧《龙须沟》,更是为新中国、新北京的诞生奏响了一曲叫人亢奋又让人心服的颂歌。

周恩来总理看了直言,这戏帮了他大忙。他让负责文艺工作的周扬同志表扬老舍先生,但是遭到一些从解放区来的理论家和作家的反对。他们不服气,认为老舍刚从美国回来,又没有参加过革命斗争,怎么能率先获奖?最后还是北京市委书记彭真为周总理圆了场、补了台。他说,既然《龙须沟》是写北京的,那老舍这个奖,就由北京发吧!

1951年12月21日,北京市人民政府委员会和市各界人民代表会议协商委员会联席会议决定:授予话剧《龙须沟》作者舒舍予(老舍)“人民艺术家”荣誉称号,颁发了奖状。老舍很自豪,也很珍重,把奖状一直挂在墙上。

《龙须沟》一剧,开启了北京人民艺术剧院成功的创作道路;开始了老舍、郭沫若、曹禺、田汉等名作家与焦菊隐、欧阳山尊、夏淳等名导演,于是之、刁光覃、郑榕、蓝天野、朱琳、胡宗温等名演员的完美合作,推出了《龙须沟》《茶馆》《蔡文姬》《关汉卿》《带枪的人》《推销员之死》等经典名剧。

一个人、一部戏、一个剧院,为一座城市、一个时代留下了一段感人的记录,可思可想,可歌可泣。

人生如戏。一位始终对老舍不服气的女作家,终于在1966年夏天,当着热血偾张的红卫兵小将的面,指着老舍的鼻子说,他拿过美金!一场老舍做梦也想不到的暴打与凌辱,把这位一生热爱北京的老作家逼进了黑沉沉的太平湖……

我倏然惊醒,心灵的沟壑怎么比千年的沟壑还难以填平呢?

我真的没有想到,再见了龙须沟之后,又有了再见太平湖!

今天,走在天坛北墙外的金鱼池大街上,别致的楼群,宽敞的马路,奔忙的车流,日子过得既紧张又舒心。可有谁还记得当年那条臭沟呢?又有谁还记得那个逼疯好人、淹死妞妞的时代呢?龙须沟由清变浊,积攒着旧时代的故事;龙须沟由明改暗,又刻录了新时代的精彩。今天,我们又该怎样续写没有了龙须沟、没有了老舍的故事呢?

于是,我拿起笔,遵从老舍先生那颗善心,去追寻旧日的光彩,探求普通民众心底的光明,用旧京曾经的故事去填平世间的沟壑,堆垒起一条通向明天的五彩路。

(本文摘自《旧京月色》,杨澄著、盛锡珊绘,北京出版集团公司北京出版社出版,定价:88.00元)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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2019年12月19日 10:08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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倦怠社会里,如何安放自己的心灵