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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沿线》:“进城”车厢中的城乡两重时空

孙喜

2020年04月10日 02:57

谈凤霞
《 中华读书报 》( 2020年03月25日 16 版)

自长篇小说《小水的除夕》以来,靖江的西来镇成为了祁智多部长短篇小说中反复书写的一个特色地域,成为属于祁智的文学地理坐标。长篇新作《沿线》是又一部采用现实主义手法的功力老道之作,西来镇依然是一个据点,但更准确的说是作为一个“出发点”,故事开始走出西来镇,所写的是一个颇有意味的主题——从乡进城的“在路上”。这部作品既是反映少年主人公生活和成长的少年小说,同时也因其宽广和深刻的社会映射而兼可看作是优秀的成人文学。

《沿线》以少年陈则远坐大巴从靖江去省会南京的一路经历为核心故事,以车厢来反映社会变迁和世态人心。小说中人物形象众多,且个性分明。作者根据人物各自的外表特征赋予其外号来作指代,带来了谐谑感。各色人等具有不同的身份、经历和故事:先后变换的三个神秘司机,蛮横却不乏温厚的中年妇女脸盆,善良又不无小心机的壁虎,自以为是的大学生校徽,温柔而正直的女孩发卡,虚荣装富的门帘,深藏不露的便衣警察草帽,混迹其中的罪犯青蛙、蛤蟆及玉米秸等。这些人物带着各自的色彩汇合于一辆大巴并彼此碰撞,因此车厢就成了一个斑驳陆离的生活舞台,上演着一出又一出人间戏剧,酸甜苦辣咸五味杂陈。

小说的叙事视角和叙事调子具有多重性,同样带来交杂的审美兴味。全书总体采用第三人称的全知叙事,但又有从少年陈则远视角出发的聚焦叙事。故事讲述以行车过程为时间顺序,又断断续续地插入陈则远回忆的买车票前后发生的事情。在其回忆性插叙中,人物形象的塑造不同于车厢中以外号指代的人物设置,他们都有姓名,包括陈则远的朋友、父母、村人等。对于车厢故事的记叙,作者用巴尔扎克式的客观冷静的现实主义手法来描摹层出不穷的“闹剧”,充满毛茸茸、热腾腾的生活细节和此起彼伏的戏剧性。小人物式的乘客间发生的矛盾冲突大多具有喜剧感,因此笔调又暗含着谐谑讽刺,类似于莫泊桑的《羊脂球》。与此不同的是,插叙的个人回忆笔调诚挚,具有内敛、低沉的风格,对于朋友之间的情谊、父母亲的作风和度量、村民大姓之间的较劲与善意等的书写,虽然简洁,却饱含深情。这两种时态的叙事构成了现在的进城车厢和离开的乡村两重时空,也形成了风格不同的两重声部。这两重叙事的交叉给小说带来了抑扬顿挫、张弛有度的节奏感,避免了现在时空中谐谑感的膨胀,也避免了过去时空中感伤情绪的泛滥,以两重叙事的交叉来进行调整中和。两重声部虽然调子不和谐,但其组合别有奇趣,二者之间的冲突贴切地反映了主题所包含的城乡对举。

小说题为“沿线”,情节安排从第一章的“出发”到最后一章的“进入”,以离乡进城的行车历程来构成一个时代发展的缩影,也显现一个少年心灵的轨迹,此二者之间彼此呼应与糅合。

关于前者,农民从乡土到城市的流动是当今社会变革的大方向,但这一变革中也有不舍和阵痛。小说中的水牛挡道事件带有象征意义,水牛追赶轧死它同伴的汽车并不屈不挠地怒目而视,水牛是质朴、憨厚、重情义的乡土精神的化身,它挡住残害同伴的汽车,代表的是古老的乡土对于碾压乡土的现代工业的质问,也催生了对离开乡土的进城者的心灵拷问。曾经养过牛的壁虎和陈则远对于水牛的态度即是对于乡土的感情,他们在离弃乡土、奔赴代表现代物质文明的城市的抉择中,有着对于乡土的难以割舍的依恋和愧疚。行车途中遇见的第二桩突发事件是鞭炮厂爆炸事故,作者借车上乘客的评论对要钱不要命的过度追求财富的趋势发出了批判,但村支书带头下跪请求急救的行为,又表现了乡村道义的存在。车上乘客从一开始的自私自利到后来伸出援手,“大家一百个不愿意,但没有其他选择。但当这个主意成为选择之后,大家安静了。大家惊讶地发现,内心还有这么好的地方,就像一片荒芜的自留地,竟然生长着一株西红柿或者一棵大白菜。这让每个人感到温暖和欣慰”。这里用贴切的乡土化比喻,表现良善的乡土人情还未丧失殆尽。少年陈则远的两个好朋友中一个要去上海,一个辍学进厂,也意味着乡村城市化进程使得年少一代不可避免地受到了社会形势和价值观的影响。他们对于人生道路的选择虽然令人惋惜,却也是应时而变,无可厚非。作者写城乡问题,不是用黑白分明的孰是孰非来进行二元对立,而是写出其内在的交叠和复杂,反映社会转型中既有激动和期待,也有失落和无奈。作者运笔如刀,揭示人心十分锐利,但同时腕带柔软,也展现体恤与厚道。

关于后者即陈则远的心路历程,则涉及他对父母亲所代表的乡土和城市、坚守与背叛的选择。他曾在一篇作文开头写“我眺望城市的额头”,不仅鲜明地包含对于发达的城市的向往,而且也不自觉地隐含了对城市里父亲的“眺望”。大学毕业后在省城工作的父亲离弃了只有小学学历的农村母亲,母亲代表了穷困、落后但质朴、刚强的乡村,父亲则代表了具有现代文明和高等地位的城市。陈则远跟着通情达理的母亲生活,排斥几乎没见过面的父亲,对于要不要去南京犹豫不定,退缩和渴望相交斗,最终从之前的拒绝转为尝试接受,表明了对离弃他们母子/乡土的父亲/城市的谅解。除此之外,陈则远第一次独自出远门从乡下去省城,也是经历一种更有普遍性的成长的考验:“生活在农村的孩子,哪个不是伤痕累累?他担心自己刹那间的反应,那个反应,能暴露一个人的身份和经历。在突发事件面前,有的人处之泰然,有的人惊慌失措,有的人在瞬间的慌乱之后很快镇定……这是一个人的身份和经历决定的。一个人的气质的背后,是这个人走过的路。”当他经历一路的颠簸折腾,耳闻目睹了美丑并存的人间世态,追忆和思考自己的来处和去向,待到进城之际,他的内心相比出发时已经发生了巨大的变化。“汽车通过大桥,开进高楼林立的南京城。好多条道路,在汽车前面铺展。它对准一条路开过去,就像一条健硕的鱼,选择了一条河流。陈则远眼前模糊了,泪水夺眶而出”。少年陈则远何尝不是这辆如鱼一般的汽车,他也面临选择属于并适合他泅泳的一条人生的河流,努力成为一条“健硕的鱼”。夺眶而出的泪水在抚慰他不无辛酸的过去,也在迎接他久已渴望的未来,给他以精神成长的洗礼。虽然他可能对于“离开”仍有酸楚,对于“进入”仍有惶恐,但毕竟是走出了熟悉的旧有,勇敢地迈向了充满未知的世界,准备去接受新的挑战,这也是少年人必将经历的一种跨越。

这些年,祁智的小说创作艺术日益走向精纯,给儿童文学注入了丰沛的生活元气和社会底蕴。小说中,陈则远回忆他小时候去参加全县小学生作文比赛,获得了一等奖第一名,作者给组委会拟写的颁奖词同样也适合这部长篇《沿线》:“以罕见的真实感闯入读者眼帘,字里行间奔走着对陌生城市的向往与惶恐。生理反应的难受,莫如说是心理反应的痛楚。明暗两条线交织,组成震撼人心的篇章。少年心,时代情。”当然,长篇小说《沿线》肯定更为丰富和深刻,但“罕见的真实感”以及“少年心,时代情”是一致的创作基点。祁智以他热忱又冷峻的目光在饶有兴味地观察生活、鞭辟入里地审视生活,选择独到的“他的”生活,并形成独到的“他的”风格,将之呈现得结结实实而又深深切切,质朴无华中自有其斑斓。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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2020年04月10日 10:45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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文以载道,技亦载道