四川经济社会发展研究 理论研究

山区农户“生产 - 生活 - 生态”空间及其生计配置研究

———以岷江上游大寨乡为例

贾玲

2017年04月07日 12:00

沈茂英
《决策咨询》2017年第1期

 

地处青藏高原的川滇连片特困地区,属于自然条件最复杂的横断山区腹心地带,山地、高原、高山峡谷等是这个区域的基本地貌特征,平均海拔在 3000m 以上,海拔高程变化大,从海拔不足千米抬升高 7000 m(贡嘎山主峰),山区的垂直地带性在这一个区域得到完全展现。随着海拔的升高,形成了以坡耕地资源利用为主的农区到以森林资源为主的半牧区再到以草地资源为主的纯牧区,农户的生态资源构成也发生了重大变化,利用方式从坡耕地到山林再到草地,耕地农作物在家庭中的占有量随海拔升高而逐渐下降甚至为零,草食性畜产品如牛奶牛肉等在农产品中的比重不断增加。文献对这块区域农户行为研究更多集中在农户可持续生计、农户多维贫困、农户森林资源利用以及乡村聚落生态位等,对农户的“生产 - 生活 - 生态”空间资源利用缺少研究。恰恰是横断山区垂直地带性形成了农户生产- 生活 - 生态空间(简称“三生空间”)及其资源类型的多样,形成了特有的生产 - 生活、生产 -生态、生活 - 生态等复合型空间模式。国务院在《关于加快推进生态文明建设实施意见》中明确提出“水流、森林、山岭、草原、荒地、滩涂等自然生态空间进行统一确权登记”要求,横断山区农户的生态空间可成为农牧民重要的生态财产,为农户提供持续的财产性收入来源。

一、“生产-生活-生态” 空间的尺度概念及其意义

(一)“生产 - 生活 - 生态”概念的形成该概念最初源于《全国主体功能区规划》对空间结构的描述。空间结构是城市空间、农业空间和生态空间等不同类型空间在国土空间开发中的反映,是经济结构和社会结构的空间载体。2015 5 月,习近平总书记在浙江召开华东 7省市党委主要负责同志座谈会时指出,要科学布局生产空间、生活空间、生态空间,扎实推进生态环境保护,让良好生态环境成为人民生活质量的增长点,成为展现我国良好形象的发力点。2015年中共中央国务院《关于加快推进生态文明建设的意见》明确提出了“要坚定不移地实施主体功能区战略,健全空间规划体系,科学合理布局和整治生产空间、生活空间、生态空间”,明确城镇、农村居民点的开发边界,确立耕地、林地、草地、河流、湖泊、湿地的保护边界。

(二)“生产 - 生活 - 生态空间”的内涵与功能

生活空间是人类进行吃穿住用行以及从事日常交往活动的空间存在形式,是延续和培育劳动者的主体场域。生态空间是自然基础存在的基本形式之一,界定了人类活动的地形地貌、活动区域、地理位置等场域内容,是维持劳动主体生命活动的栖居之地,同时,也为生产空间、生活空间提供生态保障,是社会生产活动顺利运转的先决条件。生产空间是人类劳动活动的空间存在形式[1]。生态空间的生态功能是生态系统与生态过程中所形成的维持人类生存的自然条件及其效用,包括气体调节、气候调节、水调节、水和废物净化、授粉、解决冲突、土壤保持、养分循环、初级生产等等。生产空间的生产功能是以国土空间资源为对象直接获取或以空间资源为载体进行社会生产而产生各种产品和服务的功能,包括生产与健康物质供给(食物供给、淡水供给、药物供给、基因资源等)、原材料生产(木材、薪柴、纤维、装饰等)、能源与矿产生产、间接生产(商品与各种服务等)。生活空间的生活功能是指国土空间在人类生存和发展过程中所提供的各种空间载体、物质和精神保障功能,包括空间载体与避难功能(居住、交通、储存、公共服务)、物质生活(基本生活、就业)、精神生活保障(科学和教育、休闲、文化和艺术、美学、精神和历史等)[2]

(三)“生产 - 生活 - 生态”空间的尺度特征所谓尺度特征,是指三生空间范围可以是全国层面的、省市层面以及县域层面,也可以是微观村社乃至于农户层面,具有宏观、中观、微观多层次和多尺度性,宏观和中观尺度的三生空间并不完全适用于微观尺度或小尺度三生空间,其尺度特征呈现出包容、矛盾以及冲突的逻辑。微观尺度合理的三生空间不一定符合中观乃至宏观尺度要求;反之,宏观和中观尺度确立的三生空间划分及其资源利用政策,也可能不符合微观尺度的需求。而且,三生空间的内涵在不同尺度上具有不同的构成要素。小尺度(乡村聚落和农户)空间同样由生产空间、生活空间和生态空间组成的。传统乡村藏族聚落的神山圣水就是典型的聚落生态空间;传统农业生产的耕地、园地以及牲畜暖棚等则属于生产空间范畴,以提供基本生活产品为主;农户院落、聚落公共场地以及其它设施则构成聚落生活空间,也兼有生产空间特征。景观地域是聚落内房屋建筑、农田道路等构成。可见,小尺度乡村聚落空间的研究视角不同,对聚落三生空间的划分要素也有很大区别。从功能视角和资源要素视角看,山区乡村聚落的三生空间是以建筑物为核心的生活空间、以耕地园地为主体的生产空间、以林地草原河流山岭等为骨架的生态空间。在一个垂直地带性特征较为明显的山区,小尺度三生空间还具有明显的垂直地带性特征和资源内涵。相对于生态空间而言,生活空间具有面积小、海拔低、自然条件好等特点,生产空间范围大、分散且破碎,生产空间与生态空间界限不明确,生态空间同时也是生产空间,而生产空间也是生态空间。其中,生产空间更多是半人工生态系统或半自然生态系统,生态空间更多是自然生态系统,表现为典型的天然林、天然草地、天然河流、天然湖泊等。

二、 半农半牧区农户“生产-生活-生态” 空间构成与利用

(一)大寨乡地位区域与基本特点

大寨乡位于松潘县东部,东邻施家堡乡和黄龙乡,南接青云乡和大姓乡,西靠十里回族乡,北邻川主寺镇。因土官千户色额介而得名(大寨藏语称为“阿冬”,意为“千户”)[4]。乡镇府驻地为水草坝村,海拔3100m,距离县城 17km。面积 259.74km2,辖 6 个行政村、10 个村民小组,是典型的半农半牧区,主要农作物有青稞、胡豆、马铃薯、小麦,牲畜有牦牛、马、羊。境内珍稀野生动物、名贵中药材丰富。以耕种放牧、旅游服务及采集野生药材为主要收入来源。境内最高山峰为夏旭冬日山(雪宝顶,海拔 5588 米,藏语为“东方海螺山”),位于大寨乡与黄龙乡交界处,是岷山山脉主峰,为四川省第三大高峰之一,盛产冬虫夏草、贝母、羌活、黄芪、当归、雪莲花等名贵药材,是当地民众的神山,年年转山朝拜。

在全乡 259.74km2的幅员面积中,耕地 210hm2,而林地达到 2103 hm2、草地 19866 hm2;农村居民点(含乡镇府)占地、道路等占地微乎其微。在全部土地中,还有一部分土地分别划入黄龙自然保护区和白羊自然保护区。从三生空间视角来看,大寨乡的生活空间是由农户院落、乡镇府、学校、寺院以及道路等基础设施所构成的点状结构,按照每个院落 500m2计算,354 户农户所占用的生活空间大约是 17.7hm2,加上道路、乡镇府办公院落、学校、寺院等,也不过 30hm2,在全乡的土地面积中比重是很低的;生产空间则由坡耕地、可利用森林、草地等所形成的片状结构;生态空间更多是森林、草地、河流以及未利用土地所形成的,包括划入黄龙和白羊两个自然保护区的森林草地等。可以这么说,在高海拔的半农半牧区,生活空间比重极小、生产空间和生态空间存在着较多的重叠,生态空间是主导。这是完全不同于内地城镇,内地城镇生态空间极度有限,生活空间占比高,特别是大城市和特大城市。而且,生产 - 生活 - 生态空间并非完全独立,而是呈现出“生产 - 生活”、“生态 - 生产”“生活 - 生态”复合的特征。也就是说,生产空间同时具有生活空间特征、生态空间兼具生产空间、生活空间兼有生态空间功能。从大尺度上看,大寨乡则整体上属于生态空间,以生态产品供给为主。

(二)农户“生产 - 生活 - 生态”空间资源的利用特点

农户三生空间包容在聚落三生空间中,聚落三生空间是由农户三生空间组成。农户生活空间以院落(单体建筑)为核心、聚落内部公共中心场地以及聚落道路等支撑所形成的生活休闲交流空间,是聚落空间的重要组成部分。大寨乡农户院落不同于纯牧区与农区,院落结构和形态极为独特。其生活空间也兼顾很强的生产功能以及部分生态功能,居住与生产活动空间形成有机组合。三生空间的基本资源由院落、公共服务、寺院、耕地、林地林木(森林)、草地、河流以及未利用土地等组成,是一个有机协调的系统。农户对这些资源的利用各有特色,形成了独特的半农半牧区三生空间资源利用形态。

1.耕地资源及其利用:耕地是最主要的生产空间,在半农半牧区同样如此,耕地的农产品生产功能是最主要功能。大寨乡耕地资源少(210hm2),人均 0.11hm2,高海拔耕地自然生产力低、适宜农作物品种受限。2015 年开始进行商品化的蔬菜种植,主要品种为莴笋,当年收入较高,今年(2016)莴笋行情不好,农户种植的莴笋无人问津,损失惨重。近几年,野猪等野生动物增长较快,胡豆等粮食作物被野猪大面积糟蹋,胡豆种植面积大幅度下降。耕地不仅具有农产品供给功能,还是农耕文化传承的载体,具有重要的生态服务功能。目前,部分陡坡耕地已陆续退耕还林并栽种公益林,部分陡坡耕地将在新一轮退耕还林中退耕,也有一部分缓坡耕地因承包户搬迁而退耕或荒芜,形成灌丛草地景观。

2.森林资源及其利用:林地是最重要的生态空间,松潘全县森林基本为生态公益林,以提供生态产品(特别是生态服务)为主。森林资源是大寨乡最重要的生态资源,是生态空间的重要组成部分。大寨乡森林资源富集,林产品类型多样,木材与非木材林产品均是农户最重要的生计产品。对森林的利用表现在为:一是获取木材。用于建房与维修、家具、农具等方面[2];二是获取薪柴。薪柴是最大且持续性最强的一种利用途径。薪柴用于取暖,一年有半年用薪柴取暖做饭,大寨乡农户客厅都有一个大型的炉灶(炉灶价格从数百元到万元都有),以薪柴为燃料,按照每天 5kg 薪柴计算,一年至少需要 9000kg 薪柴;三是宗教文化。大寨乡藏族农户都有烧柏香的习俗,柏香枝就是柏树枝,来自于附近的森林,每天早晨烧柏香已成为一种文化习俗;四是林下资源利用。农牧户均可在森林中从事捡拾菌类、蔬菜、药材、放牧等活动;五是森林管护补贴等。森林是大尺度的生态空间,以提供生态服务价值为主,森林生态效益补偿资金和集体公益林管护资金是森林生态空间的制度性补贴。大寨乡按照耕地承包人口(生不添死不减),人均每年 1200 元补贴。六是小尺度生态服务。森林是藏族最为重要的生态空间,每一个寨子基本上都有自己的神山(风水林),保护着寨子的发展与平安,是小尺度的生态空间。

3.草地资源及其利用:草地是生态空间也是生产空间,草地植被具有重要的水源涵养功能,也是牧区最重要的生产空间。草地是牧区的标识,是牧区藏族文化形成的基础,是安多藏族的文化血脉。高海拔的半农半牧区大寨,最富集的资源是草地资源,是面积最大的自然生态空间。农牧户对草地资源的利用主要表现在:一是草地放牧。游牧和逐水草而居是安多藏族的生存形态和文化源源,放牧依然是大寨乡最主要的草地利用形态,上纳咪村完全以草地放牧为主;二是挖药和捡拾菌类。大寨乡海拔高、草地资源丰富,冬虫夏草是牧民最主要的草地副产品,每年的 5 月到 7 月份是冬虫夏草的采集季节,几乎家家户户都有人到草地上挖虫草。16 年,在松潘调研中得知,县城步行街有 500 米距离是鲜虫草的交易市场,牧民一边剔除虫草上的泥土,边捆绑成型边出售,场面极为壮观和震撼。笔者随意采访的几位都来自大寨乡,大寨的三岔坝、水草坝、上纳米村等,虫草收入成为大寨农户最主要的现金收入来源之一;三是草地休闲。草地休闲是藏族最主要的休闲方式,夏季草场是休闲好去处,也是村民联络感情的一个重要场所。四是草原生态奖励补助。大寨乡草地资源全部为国家草原基本保护草地,草原生态奖励保护制度实施于 2011 年,以禁牧、草畜动态平衡、人工牧草种子、牧户综合补贴等为主,以提高草原植被盖度,更好发挥草原生态功能。2015 年,人均草原生态补贴资金在 400 元左右。

4.院落空间及其利用:院落是以建筑物为主体、以居住休息为主体功能的空间形态,具有极强的私密性,是人与自然最直接的交互界面。院落是聚落的细胞,是家庭的物质载体,是生产、生活、生态多功能的重叠区域。半农半牧区农户院落,完全不同于内地汉族区域的院落,也不同于嘉绒藏族的院落,院落资源非常丰富,院坝、住屋、菜园是院落的主体部分,是生活空间的典型载体,还是妇女、儿童的最主要生活生产场地。女性 80%以上的时间是在院落内度过的,煮饭、院落卫生、准备饲料、晾晒等都在院落,是生活、生产与生态的集合体。随着藏家乐等乡村体验旅游的兴起,农户生活空间正在转化为生产空间,俄色寨就是松潘县五个乡村旅游扶贫村之一,扶贫最重要的空间载体就是生活空间(供游客食宿等)。除了民居院落,还有聚落公共建筑、寺院等,是最重要的精神休闲和文化载体,更具有极为重要的美学和文化传承作用。

5.河流资源及其利用:河流是最重要的湿地资源,也是生态空间的最主要组成部分。大寨乡的河流资源包括大寨沟以及大姓沟(上纳咪村)部分,均为岷江右岸支流。大寨的神山—雪宝顶是涪江水系的重要发源地之一。在自来水未入户前,村民的饮用水均来自大寨沟,现在的大寨沟和大姓沟以生态服务功能为主,具有重要的文化美学价值影响,气候调节等生态服务,也是村民极为重要的水源之一。

三、“生产-生活-生态”空间资源的多样保护

(一)以生态建设项目为载体的政策性保护

政策性保护是指由国家实施的系列生态建设工程,依托这类生态建设工程所形成的生态资源保护网络。这类政策性保护包括天然林资源保护(二期)、草原生态奖励制度(二期)、退耕还林、草地沙化治理、小流域治理、自然保护区建设等,在生态资源保护中发挥着关键性作用。目前在大寨乡实施的生态建设工程就涵盖了上述项目,其中天然林保护、草原生态奖励制度、自然保护区建设以及退耕还林(第一轮)是涉及面最广、投入强度最大、持续时间最长的生态保护项目,对农户的资源利用行为也产生了重要影响。传统的商品木材采伐、矿产资源开发、陡坡耕地利用等行为被严格禁止,作为农户资源利用受限的补偿,国家为参与生态建设项目的农户提供适度补偿,包括森林生态效益补偿基金、集体林看护补贴、草原生态奖补、退耕还林补贴等等。每年每人获得的森林生态效益补偿资金 1200 元、草原生态奖补 400 元、自然保护区 400 元(黄龙风景名胜区给予村民的补贴),以上合计每人每年从生态角度获得的补贴是 2000 元。退耕还林因各户面积不同,补贴有所差距。草原生态奖励制度是从 2011 年开始实施的一项针对草原过载放牧和恢复草场植被盖度的制度。大寨乡草地资源丰富,面积达到 19866 公顷,占全乡土地面积的 76.5%。按照国家草原生态保护奖励制度,全乡草地均为国家基本草地,是草原生态保护奖励制度的实施区,划定了禁牧区、草畜动态管理区以及人工草地种植区,草原牲畜的载畜量也逐年下降。自然保护区是又一制度化长期化的保护项目,白羊自然保护区的核心区域(雪宝顶)就位于大寨乡境内,保护区设立虽然在一定程度上限制了民众对森林草地等资源的利用,但对这类资源的保护提供了持续的制度支持。

(二)依托传统文化为支撑的威望保护

大寨乡位于黄龙自然保护区和白羊自然保护区之间,村民生态环境保护意识较强,对森林资源的保护尤为重视。黄龙过去曾经为大寨乡的神山,村民有保护神山的传统习俗。乡境内还有部分区域为白羊自然保护区(1993 年成立的省级自然保护区)。受到保护区的影响,村民对森林等资源的保护意识很高,加上近年来各地陆续推出的深秋彩林生态游活动,大寨乡民众对森林资源的保护意识极强。以水草坝村为例,在村内已有两名护林员的基础上,还按照森林生态效益管护基金领取名单,按人头每年拿出 15 /人集资建立村级森林保护基金,聘请当地德高望重的人士来负责全村的森林资源保护,严禁对山林进行破坏,重点是防止砍伐行为。村民在山林里放牧、挖药、捡菌子等行为是被允许的。同时,藏族传统上有“不杀生,不捕食鸟类”“不食马、驴等奇蹄动物肉,不食猫狗等有爪动物肉,不食鱼类等有鳞动物肉”。因而,传统文化禁忌极大地保留了区域多样生态系统和生物资源。

(三)以传统宗教文化为补充的习俗保护

大寨乡境内有两座寺庙,分别是上泥巴寺(上泥巴村内)和上纳咪寺(上纳咪村内)。其中,上泥巴寺是萨迦派寺院,有僧人 45 人;上纳咪寺是本波教寺院,有僧人 11 人。雪宝顶就是本波教的七大神山之一。宗教文化深入到每家每户,水草坝村藏民族家家户户院内都有香炉,每日都要烧柏香,每户都设有专门经堂,寨子内随处可见迎风飘扬的美丽经幡。据我们在水草坝调查时,全村首富正在家里请和尚念经送佛,保佑全村平安,保佑全村生态环境,保护全村森林资源。“禁止在寺院周围砍伐树木、打猎杀生、吵闹酗酒”是藏族的传统禁忌,寺院及宗教文化成为藏区最重要的民间生态环境保护力量。宗教文化在生态环境保护中发挥着极为重要的功能,值得进一步发掘。

(四)依托女性独特的生态资源行为所形成生态保护

草地藏族女性承担着非常繁重的家务劳动和农牧业生产活动,对三生空间资源的利用行为较为独特,对三生空间形成保护性支撑。如果说,宗教传统文化和神山圣水留存了大量的自然保护区和风景名胜区,藏族妇女与男性独特的资源利用分工也对森林等生态资源的保护发挥着独特的作用。大寨乡女性是院落空间、森林、耕地等资源的实际利用者,女性的日常活动范围在家庭、耕地以及林地,对院落、耕地、林地的生态认知强于男性,对生态环境有一种天然的亲近感。受制于她们的体力所限,对森林资源的利用更多是林下资源、非木材林产品,是以满足家庭需求为主,其利用强度低于生长速度,森林始终处于一种可持续状态。因而,大寨乡森林覆盖率、森林质量等均具有多样性特征,生物多样性极为丰富,境内仅省级自然保护区就有两处(黄龙自然保护区、白羊自然保护区)。

四、农户“生产-生活-生态”空间资源的生计配置

小尺度上的三生空间及其资源结构,是农牧户生存发展与脱贫致富的资源载体与空间载体,是农户与自然环境的交换界面。农户家庭人口结构与三生空间结合构筑起大寨农户特有的生计配置策略,这种策略也是脱贫奔小康的基础,更是生态扶贫在重点生态功能区的创新举措。从性别与年龄结构来看,女性劳动力与生活 - 生产空间中的院落与耕地形成高强度配置;男性劳动力与生产 - 生态复合空间中的草原空间、森林空间呈现高强度匹配;老人、儿童与生活 - 生产空间的院落、公共服务以及基础设施形成高强度的匹配;生态服务价值补偿属于普惠性,生不添死不减,无论核心家庭还是扩展家庭,均按照耕地和草原承包时的在册人口平均分享;外迁户(或者非农户)与三生空间是一种超低匹配。以大寨乡 XX 村为例,该村 82 438 人的基本生存策略可总结为以下几种类型:

1. 外出务工为主兼顾公平策略:全村有 9 户全部人口常年在外,其中一户全家 9 口人均常年在成都和松潘居住,平时院落由亲戚帮忙看护。全家 30 多亩耕地由邻居和亲戚免费耕种,为相对贫困的农户提供生态与生产空间支持。这类农户常年不在村寨居住,但逢年过节都会返回村寨,夏季也回村避暑,院落精致且规模大、房间结构合理且分工明确。他们同样享受国家提供的各类生态补偿(森林生态效益补偿、草原生态奖补、黄龙景区补助,这三项补贴人均 2000 元),其名义承包的草场资源由联营户免费使用。有些经济条件宽裕的农户,将生态补偿款用于请和尚念经送佛、购买经幡等,用于村内生态环境保护。

2. 文化传承为主农牧林并存策略:这类家庭的主要收入来源为画工和畜产品。画工是传统藏区极为重要的一中文化记忆,为新房、修缮房屋、寺院描绘各种图案甚至是雕花等,属于传统文化记忆范畴。我们入户采访的一户藏族人家,家里有 2 个儿子都是从事藏画的画工(师),仅两儿子一年的画工年收入就在25 万元以上,家里老年人放牧的收入仅万余元,各类生态补贴收入 1 万余元;粮食、薪柴等均不列入收入范畴。

3. 林牧为主耕地为辅策略:虫草、贝母等药材采集收入是水草坝极为重要的收入来源,个别家庭虫草收入年愈数万元。农业和生态补贴收入占家庭收入份额比较少。笔者在松潘县步行街采访过多位来自大寨乡的虫草销售员,其中一位一年虫草收入在 3 万元以上,供养两个女儿上大学。在虫草等收入之外,平时以放牧养牛、耕地等为主,是解决基本生计问题的基础。

4. 耕地为主林牧为辅组合:由于耕地资源采取生不添死不减的办法,部分家庭耕地资源多而部分家庭耕地资源少,耕地多的家庭依靠耕地能够解决一部分收入问题,特别是种植商品蔬菜后,收入有比较大幅度的增加。以该村某农户为例,全家 7 口人、30 余亩耕地、10 亩退耕还林地。其中,上学人口 3 人(2 名在校大学生、1 名在校高中生),4 个劳动力(2 名长期在成都和昌都上班,2 名在家务农)。家庭现金收入来自于打工收入、村主任补贴、各类政策性补贴以及畜产品销售。现金收入主要用于 3 个在校学生的各类开支以及购买家庭日常用品、饰品、衣物等。这家还把放牧等活动转给经济条件较差的姑姑家,解决家族中的公平发展问题。

5. 以牧为主以农为辅策略:这种家庭所占比例较高,放牧是最主要的家庭收入来源。这类家庭牦牛数量大多在百头以上,现金收入来源于出售牦牛;耕地等主要提供家庭自食的粮食(土豆、青稞等)。这是最普遍的居住形态,在雪宝顶山下的上纳咪村,有部分农户偶尔会接待一驴友,偶尔获得一些收入并与外界交流互动。

五、总结

不同家庭对生产空间、生态空间资源的利用与家庭劳动力结构、家庭社会资本等密切相关,家庭劳动力较充分且社会资本丰富家庭,以外出打工和利用草地资源为主;家庭劳动力数量较少且缺乏社会资本的,以耕地和林地资源利用为主;家庭劳动力掌握了传统记忆的,以藏族传统文化为基本生存技能。值得关注的现象是,生态补贴类资金具有极强的普惠性,只要是本村的村民(哪怕已经离开村落多年),依然可以享受到政策性和制度性的生态补贴,该项收入是人均 2000 / 年。乡里的超级富裕户将这类补贴用于请和尚念经做法式,购买经幡,将经幡挂在森林里,保护森林资源,也美化环境。对于贫困家庭而言,生态补贴占家庭现金收入的比重就相对较高,也成为扶贫脱困的重要收入来源。大尺度的生态空间是有若干个小尺度三生空间构成。三生空间在小尺度范围很难严格区分,而且山区高原等高海拔地区,生态空间与生产空间、生活空间与生产空间并不能严格区分,生态空间同时也是生产空间,生活空间同时也具有生产功能和生活功能。特别是农户院落,院落美化、农户生活垃圾与生活污水处置可转化为生态环境行为。

总体上看,生态空间远大于生产空间和生活空间,海拔越高、地形地貌越复杂,生态空间和生活空间的重合度也就越高,面积也越大,而生活空间相对比重也越低。农户虽然对三生空间概念缺乏理解,但农户对三生空间的利用和保护却体现在他们的日常生活之中,传统文化在生态环境保护特别是森林资源、水生生物资源、野生动植物资源等保护方面发挥着重要作用。

作者简介:沈茂英(1965-),女, 四川崇州人,博士,四川省社会科学院研究员。 主要研究方向:人口生态学与山区扶贫。

参考文献:

[1] 刘燕。论“三生空间”的逻辑结构、制衡机制和发展原则[J]。湖北社会科学。2016.3:005-009.

[2] 王青 石敏球等。岷江上游山区聚落生态位垂直分异研究[J]。地理学报,201311):1559-1567.

[3] 松潘县志编纂委员会。松潘县志,方志出版社,2013.

]]>

2017年04月07日 03:36
448
深化农村改革:态势研判、矛盾分析与政策突破