美国为何重启学徒制
胡小文
2023年05月31日 01:08
记者 徐剑梅
瞭望 2023年第22期➤《华尔街日报》报道说，某些热门白领学徒项目的申请难度堪比常春藤盟校
➤美国政府已将学徒制视为刺激经济、培养人才、重振制造业、“中产复兴”及加强基础设施建设和发展清洁能源等系列国家战略的重要组成部分
➤由于科技加速发展，许多行业对员工技能的要求越来越高，这加剧了就业市场与本科教育之间一直存在的“需求与技能不匹配”的矛盾，也使得美国劳动力市场对技术工人更加青睐
➤美国能源部网站援引一项研究称，企业每向学徒投资1美元，所获平均投资回报为1.47美元
➤未来五年内，美国对无人机操作员的需求预计将增长51%
➤注册学徒第一年平均年薪达到7.7万美元，拥有大学学位的20多岁打工族的平均薪资为5.2万美元，没有大学学位的同龄打工族的平均薪资约为3万美元
又逢毕业季。对越来越多的美国年轻人来说，上大学还是当学徒成了一道重要的人生选择题。
20世纪下半叶，美国普及“全民上大学”模式，学徒制教育长期遇冷。但21世纪以来，特别是2008年金融危机之后，情况逐渐发生了变化。近年来，美国更是掀起一股学徒制教育热。个中原因值得探究。
一升一降形成鲜明对比
今年以来，美国各州密集出台加强学徒制教育的举措。得克萨斯州劳动力委员会与医院合作开发注册护士学徒计划；科罗拉多州开展5000名医疗保健学徒培训；在亚拉巴马等多个州，州长发布行政令启动中小学教师学徒计划；在密歇根州弗林特地区，工会邀请当地所有中学生参加体验多种职业技能培训的年度活动；马里兰州设定了到2031年全州45%的高中生参与学徒制教育的目标……
美国启动学徒计划、开展学徒培训的企业数量和行业种类也在不断增加。美国联合航空公司在得州休斯敦启动学徒项目，计划未来三年内培训上千名机械师和技术人员；包括微软、谷歌等科技公司在内，越来越多的美国企业降低了学历要求，开始利用学徒制培养紧缺岗位人才。IBM承诺到2025年在全球投资2.5亿美元用于注册学徒和其他培训，学徒职位涉及网络安全、软件开发、数据科学和设计等多个领域。
上个世纪，美国的学徒基本上相当于蓝领，如今则从蓝领扩展到白领职业，从传统的建筑、运输等行业扩展到金融、保险、教育、保健、医疗、IT行业及先进制造和新兴产业领域。《华尔街日报》报道说，某些热门白领学徒项目的申请难度堪比常春藤盟校。
美国劳工部和教育部的数据显示，过去十年里，越来越多的美国高中毕业生放弃上大学，转向接受学徒制教育，特别是2020年新冠疫情全面暴发之后，学徒制教育在美国进一步升温。自2012财年至2021财年，美国新学徒人数增加了64%，大学本科入学率则下降了约15个百分点，一升一降形成了鲜明对比。仅2021财年，全美就开展了近2.7万个注册学徒项目，新增学徒项目接近3000个。
学徒制升温的三大推手
美国在殖民地时期和建国早期，曾效仿欧洲把学徒制作为职业发展的主要模式，总统华盛顿、汽车大亨福特等都是学徒出身。但20世纪以来，美国大力发展高等教育，二战结束后更通过《退伍军人法案》、两年制社区学院等法律和机制普及了“全民上大学”模式，使得学徒制在美国的教育体系中长期处于边缘化地位。
美国为何重拾学徒制？
首先，美国政府已将学徒制视为刺激经济、培养人才、重振制造业、“中产复兴”及加强基础设施建设和发展清洁能源等系列国家战略的重要组成部分。奥巴马、特朗普、拜登三任总统跨党派接力在全美范围内强化学徒制教育，将其与教育体系和劳动力体系紧密结合，表明这已成为美国两党的共识。
早在2012年，奥巴马就在国情咨文中称，美国经济复苏的基础将建立在“制造业、能源业、美国工人技能和美国价值观的更新”之上。2014年，白宫首次举行“学徒峰会”，宣布要在5年内将学徒数量增加一倍。国会当年通过法案，为采用注册学徒制的企业提供资金。奥巴马任内，美国联邦政府为参与学徒计划的企业提供了2.65亿美元经费。
特朗普依靠铁锈带白人蓝领的选票上台，十分重视学徒制教育，就任总统后不久便以行政令形式追加2亿美元经费，继续扩大学徒计划。
拜登同样继承了加强学徒制教育的思路。
2022年１月，白宫启动“学徒大使倡议”，宣布了一系列旨在扩大注册学徒制并使其更加多样化的措施，包括启动学徒制加速器、缩短新学徒计划审批时间、承诺2023年在460个行业中设立新学徒计划、举办5000次相关外展宣传和招收逾万名新学徒等。白宫称，这一倡议旨在“确保（美国）拥有熟练、多元化的劳动力”，以应对供应链挑战，填补新能源、制造业、基础设施、医疗保健和网络安全等高需求部门的就业岗位。
2022年8月，拜登又签署《通胀削减法案》，通过高达５倍的税收抵免等措施鼓励企业开展学徒制，并把学徒制作为发展清洁能源经济的重要手段。美国劳工部还重建学徒制咨询委员会等机构并启动４个新的技术援助中心帮助各州、企业、劳工组织和就业中介等扩大注册学徒制。联邦政府多个部门，包括商务部、能源部、教育部、运输部等，都在各自网站上发布了加强学徒制教育的措施。
今年3月底，美国国会两党部分议员又共同提出名为《跃进法》的学徒计划法案，旨在通过扶持学徒制项目来缩小劳工技能差距，内容包括为雇用注册新学徒的小企业提供联邦税收抵免、取消学徒制年龄等资格限制。
４月3日起，拜登政府取消了小企业可招收和培训的学徒人数上限，这一措施尤其受到以中小企业为主的旅馆业欢迎。
其次，劳动力市场方面，由于科技加速发展，许多行业对员工技能的要求越来越高，这加剧了就业市场与本科教育之间一直存在的“需求与技能不匹配”的矛盾，也使得美国劳动力市场对技术工人更加青睐。
今年3月，全美劳动力发展专业人员协会与其他机构发布的《劳动力系统注册学徒制基线知识》报告称，鉴于自动化、人工智能和远程工作的发展趋势，到2030年，美国多数劳动人口需要迅速提高技能或过渡到技能更高的职业。
再次，在社会层面，2008年金融危机的发生，暴露了美国长期积累的制造业锈蚀、贫富分化加剧、中产阶层萎缩、大学生债务负担沉重等问题，这也是美国各界合力重振“边学习边赚钱”的学徒制教育的一大原因。
美国学徒制教育的特点
美国学徒制教育不如欧洲发达，但却独具特色。
首先是采取两级学徒制，即青年学徒制和成人学徒制。
其中，青年学徒制面向高中二至四年级学生（相当于中国高一至高三），参与的高中生每周抽出一定时间工作，工资通常为每小时18~28美元不等，且可根据绩效加薪，其余时间仍在校读书，绝大多数人都会完成高中学业。他们完成青年学徒项目后，不仅可获得由美国联邦政府颁发、全美认可的证书，还能获得部分大学学分，可以继续升入大学。
由此，当学徒可以是上大学的替代选择，也可以成为上大学的助力。布鲁金斯学会曾请来高中生学徒座谈，他们认为，学徒制能帮助高中生更明智地选择大学专业，并成为更具竞争力的申请者。一位名叫海因斯的高中生学徒说，学徒经历“向大学证明我不仅很有价值，而且也具备一些经验”，学徒经历还帮助她成功申请到奖学金。另一位高中生学徒说，当学徒对他们准备简历和模拟面试等很有帮助，也“让你在职业生涯中抢占先机”。
其次，美国社区学院和地方院校在开展成人学徒制教育中发挥了重要作用，学徒即使没有读过四年制大学本科，也有机会获得高等教育学位。
在美国，许多学徒计划由企业与社区学院或州立大学合作开展，部分课程学分可计算为大学本科学分，学徒毕业后可以获得副学士学位。
目前，美国劳工部正在资助一项为期三年的扩大社区学院学徒计划，涵盖630多种职业，行业以建筑（占比39.2%）和先进制造业（占比38.8%）为主。去年夏季，美国社区学院协会还牵头为全美超过2.2万名年轻人提供注册学徒服务。在纽约州政府资助下，隶属于纽约市立大学系统的７所社区学院和３所高校将从今年秋季起开设12个为期两年、提供副学士学位的新学徒计划，为学生提供软件工程、咨询、金融、风险管理和网络安全等高需求行业的技能培训。
再次，企业是美国注册学徒制的基础。
虽然大量学徒制项目由社区学院、地方院校或中介培训机构运营，并获得联邦和州政府的一定资助，但大多数学徒计划都由企业直接支付启动成本、培训费用和学徒工资，课程根据企业的具体职位需求设计，学徒毕业后直接由企业录用，企业还经常借此对员工进行在职培训。
对美国企业来说，开展学徒制计划，不仅能获得联邦抵税优惠，还能够降低雇佣成本，获得具备企业所需技能的熟练劳动力。以网络安全行业为例，企业如果招聘相关专业大学毕业生，其平均年薪约为10万美元；如果录用完成一年期培训的学徒，其起薪为5.8万至8万美元。美国能源部网站援引一项研究称，企业每向学徒投资1美元，所获平均投资回报为1.47美元。随着技术人才缺口越来越大，越来越多的美国企业开始把学徒制作为自己增加竞争优势的有效手段、获得人才的稳定渠道。
第四，由于学徒制项目通常与企业合作开展，课程设置常常对行业需求和市场变化十分敏锐，更着眼于培养“面向未来的劳动力”。
比如，今年3、4月间，加州富勒顿学院推出了美国首个无人机操作员学徒计划。该校无人机实验室主任援引新近发表的一项研究指出，未来五年内，美国对无人机操作员的需求预计将增长51%。
近年来，美国联邦政府在清洁能源和关键基础设施领域加大力度扶持和扩大注册学徒制。学徒制计划的课程创新反过来也推动了美国中学和高校的创新。
工人在美国纽约修理人行道地面（2023 年1 月6 日摄） 朱子于摄/ 本刊
上大学还是当学徒
拜登政府在推广学徒制教育时，特别强调了高薪、无债务、公平三个关键词和学徒制“边学习边赚钱”的模式，可以说击中了成千上万美国普通中产家庭和面临升学选择的高中生的痛点。
在美国，大量普通中产家庭的孩子读大学主要依靠自己申请教育贷款，父母不提供或只提供非常有限的经济支持，他们毕业后往往负债累累，需要很多年才能还完贷款。美国国家教育统计中心的数据显示，美国高等教育成本不断上升，私立大学每年的平均学费、杂费和食宿费约为53430美元，公立大学的费用约为40550美元。另外，很多大学的课程设置赶不上就业市场的变化，如果选择了冷门专业，毕业后并不容易找到工作。盖茨基金会的一项研究显示，由于学费负担沉重和就业前景不确定，越来越多的美国年轻人对能否从高等教育中获得回报感到疑虑。
学徒制的优势则在于，可以边学习边赚钱，毕业后不但没有负债，还能小有积蓄，且就业前景稳定。美国能源部网站的数据显示，全美93%的注册学徒在学徒期结束后能直接工作，第一年平均年薪达到7.7万美元，相比之下，拥有大学学位的20多岁打工族的平均薪资为5.2万美元，没有大学学位的同龄打工族的平均薪资约为3万美元。
与学徒制相比，大学提供了更广泛的通识教育。良好的大学教育，对批判性思维、自学能力、信息整合能力、创造力养成等非常重要且必要。即便从经济角度看，尽管本科毕业生平均起薪不如不少行业的学徒，但长远来看仍然会超过后者。乔治敦大学教育和劳动力中心的《大学回报》报告认为，获得本科学位“几乎总是值得的”。报告说，在美国，拥有学士学位者的收入通常比仅拥有高中文凭的人高出84%，并且受教育程度越高，回报就越大。
斯坦福大学经济学家埃里克·哈努谢克认为，在学徒期间学到的技能，也可能对未来没有太大帮助。怡安保险公司的迪娜·索萨·克鲁兹则指出，学生在学徒计划中获得的具体技能，会比在大学里学到的多，有助于他们在职业生涯初期更轻松地进入劳动力市场。但是，技能会随时间流逝而贬值，倘若受教育程度不高、技能范围不广，中年以后可能会遭遇就业困境。一些研究也表明，四五十岁的工人如果不重新学习技能，有可能被迫淡出劳动力市场。