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专访著名经济学家贾康:争取最好的结果

宋扬

2022年09月21日 08:25

李静 许菡芬
农业发展与金融 2022第8期 ‍

当前,国内外经济发展有多重不确定性交织,推动经济稳大盘重回正轨是重中之重。党中央明确要求“疫情要防住、经济要稳住、发展要安全”,密集召开会议并出台一揽子政策措施,释放前所未有的“稳经济”决心意志与指导信息。如何把握当前形势?如何认识稳住经济大盘的一揽子政策措施?如何全力以赴抓好各项政策措施的贯彻落实?本刊记者特邀全国政协参政议政人才库特聘专家、华夏新供给经济学研究院创始院长、财政部财政科学研究所原所长贾康,围绕稳住经济大盘进行深入解读。

记者:2021 年末中央经济工作会议、2022 年政府工作报告都强调“我国经济发展面临需求收缩、供给冲击、预期转弱三重压力”,2022 年工作“要坚持稳字当头、稳中求进”,“要把稳增长放在更加突出的位置”,随后国务院加紧部署稳住经济大盘的政策措施。您怎么看待当前经济形势和稳经济大盘的政策要求?

贾康:在国际国内多重因素交织背景下,我国宏观经济自2011年至今处于达十年以上、当前仍在经历的增长速度降低下行过程。2010年底中央经济工作会议提出“稳中求进”,这一带有哲理意味的指导方针,成为迄今十余年经济工作的总基调。2010年后宏观经济运行由之前的两位数高速增长期,转为“认识、适应和引领新常态”的向中高速高质量发展的过渡期。GDP 增速从 2010 年10.6%,逐步下行到 2015 年 7% 以下;之后在 2015 年下半年至 2018年上半年长达12个季度的运行中,GDP 增速曾出现在 6.7%-6.9% 间微幅波动的平台期,曾有望实现追求高质量发展中引领新常态的“L”型转换,对接跨越“中等收入陷阱”的成长期。但2018年发生中美关系交恶冲击,市场预期不好,2019 年GDP 走低到 6.1%,2020 年疫情叠加,跌落到几十年未有过的仅为2.3%的正增长,但这是当年世界上主要经济体里唯一的正增长案例。2021年上半年继续复工复产,GDP增速回升态势明显,但第三季度后进入需求收缩、供给冲击、预期转弱“三重压力”交织形成的经济增速回调期。由与 2019 年可比的增长数据看,2020年与2021年两年平均GDP增速为5.1%。经济的下行在今年三四月份以后更显严峻,以上海为代表的疫情冲击,和原有的珠三角、东北以及后来北京、海南等地的疫情交织在一起,对国民经济的损害程度不可低估。

从经济阶段转换,到中美关系交恶,再到疫情冲击,再到由于种种主客观原因综合而成的三重压力叠加,是中国经济运行下行所关联的 4 个方面影响因素。面对这四重因素叠加的挑战与考验,迫切需要我们扩大内需,消化外部供给冲击,稳住经济大盘、增强企业信心和优化市场预期,使经济运行状态转好,增速维持在合理区间。这些努力正在全国实施。贯彻去年年底中央经济工作会议精神,主线是要坚定不移贯彻经济建设为中心的党的基本路线,聚精会神抓住发展这个硬道理,保持经济运行在合理区间,是一定要使经济运行能够在保证速度之上,再匹配高质量发展的特征。今年“两会”给出了年度增长 5.5%左右的引导性目标,其后面对下行压力“超预期”问题,国务院布置了33项刻不容缓的稳经济大盘政策措施,任务相当艰巨,但是别无选择。短期来看,必须扛过疫情的冲击,稳住经济大盘,促使经济回暖,继续克服经济下行因素。再对接到明后年,对接到中长期视野的“十四五”乃至更长期的“2035远景目标”,实现整个15年之内年均增长5%左右的中高速高质量发展,使“新的两步走”现代化战略目标如愿达成。这是与满足人民美好生活需要和维护中华民族根本利益紧密相关的最基本、最重大的现实发展问题。

记者:今年国务院部署的稳经济大盘政策措施,有什么特点?应该重点从哪些方面集中发力?

贾康:本轮政策的核心是稳经济大盘,继续稳字当头、稳中求进。与以前的方针政策一致,亟有必要扩张需求,优化结构,整个经济社会运行,要力求维持必要的经济景气水平和追求良性循环。差异在于,所面临的国内外环境又有不一样的变化。总体来说,现在内外矛盾交织:外部的中美关系是当今世界最重要的双边关系,还有大量事情涉及多边关系,俄乌冲突又带来一系列挑战。内部的现时突出问题,是我们怎么化解当下“三重压力”等综合而成的矛盾累积、隐患叠加带来的影响可持续发展的不利因素。我们要密切关注国际事态发展,并积极考虑中国怎么努力做好自己的事情和争取外部演变中最好的结果。简言之:要立足于做最坏的打算,争取最好的结果,千方百计争取中国能够延续和平崛起的现代化进程。

稳经济大盘,有效投资是关键。要从最具有支撑力的经济活动源头的投资开始,形成一个扩大内需的传导链,以投资的有效性,支撑后续的就业、居民收入和消费潜力的释放。有效投资所提供的就业机会和优化的产业结构,为社会成员带来收入增加,形成有效产能后可以提供有效供给,支持消费,促进良性循环。要积极发掘和紧紧抓住我国的有效投资空间,释放新旧动力转换过程中的潜力和活力,提升经济发展质量。

在“超预期”的压力下,稳大盘更应注重稳预期、提信心,让市场主体特别是已不止“五六七八九”份量的广大民营企业树立信心,才可能形成长期主义行为和高质量升级发展的新局面。现在我国 1.5 亿多的市场主体里面,绝大多数是中小微企业,是民营企业。从历年就业岗位提供的分析来看,过去说中国90%以上的新增就业岗位是民营企业提供的,现在则贡献了就业增量的全部 100%。因为国有企业资本有机构成还在不断提高,重资产型特征使之合计已没有新增就业贡献了。对民营企业的引导、支持、扶助,与托住就业大盘、稳定经济基本盘,是息息相关的。我们这方面已采取过一些措施,今年要做得更好。比如2020年抗疫特别国债的资金,其中有两千多亿是中央直达到地方、基层以财政贴息的方式形成优惠贷款,即商业银行继续“在商言商”提供商业性贷款,但利息中相当大的部分由财政出资金,把它贴上去,到了这些小微企业手里,那就是资金价格相当低的优惠贷款,使他们先能活下来,活下来以后,就业等等才能跟上。一定要坚定不移贯彻前不久中央以中办和国办联合发文形式所要求的加快建设统一大市场,只有按照这样的统一市场,保护产权,公平竞争,消除行政垄断,消除条块分割,消除不当壁垒的取向,形成高标准法治化营商环境,才可能形成良性预期的市场主体长期主义行为,这是中国现在特别迫切需要的。这也是让企业特别是民营企业吃好定心丸,能够按照长期行为方式来做生产经营的一个非常重要的制度环境建设的攻坚克难,是在改革深水区必须解决的基本问题。

记者:您认为有效投资的着力点在哪里?

贾康:首先要按照中央要求适度超前安排基础设施投资,多加关注那些为保就业、保民生形成长期支撑力的领域,通过有效投资既在当下有效托举经济景气水平,更为未来的可持续高质量发展形成强大后劲。

适度超前,首先是时间上的考量。基建项目需要基于国土开发规划,实现各方、各项的横向、纵向全面衔接,牵一发而动全身。要尽量超前谋划,提早安排,时间上适当主动从容,赶早不赶晚。其次是规模上的考量。基础设施的建设规模尽可能打出大一些的“提前量”,这是普遍规律——但也需要一定的机制,保障有规模提前量的同时,也符合综合绩效的要求。从适度超前的可行性来看,我国有钢铁与水泥产能的基本支撑,又有管理力量、技术力量、劳动力的引导配合,适度超前的安排很有必要、将会可行而有效。从学理上看值得强调:适度超前符合规律,扩大内需应对短期冲击,对中长期发展具有特殊意义。其次要统筹兼顾新老基建。基础设施投资,要在项目上争取高水平,既要扩大内需,还要优化结构。传统的基础设施领域,关注水利水系、公共交通、生态环境、海绵城市、公用事业设施、地下综合管廊等方面。在新基建领域,要重点关注5G、数据中心、人工智能中心、产业互联网等的建设。在投资建设中,新基建在物理形态上必然与传统基建相生相伴,比如在兴建数字中心、人工智能开发中心等数字园区时,必然带动周边房地产及公共交通、上下水、电供暖乃至住宅、商业网点、学校、医院等传统基建项目的发展,以新基建发力,老基建配套,两者相互支撑、相互融合。再次要提高投资绩效。实践中应该意识到政府财力的有限性,思考如何更好结合经济机制创新,调动体外的社会资本潜力,产生政府有限资金的放大作用来形成更好的有效投资绩效。要充分重视政府和社会资本合作(PPP)、基础设施证券投资基金(REITs)等创新方式。在稳大盘、六稳六保的基调下,PPP 正面效应是多方的,如扩大内需,优化结构,改善民生,提高经济增长质量,将政府与企业和专业机构的相对优势结合在一起,产生“1+1+1>3”的绩效提升作用,带来高质量发展道路上的乘数效应。由于有政府背书和参与,可以解决非政府投资主体对长时段、长周期投资项目不确定性的顾虑,在基建项目的有效性实践中更具有保障性。REITs 的实践具有一定的国际经验,在我国已有试点,虽然初始规模不大,但积极运用这种创新形式引入更多的民间资金来支持投资,已有很好的机会。在此过程中,要掌握好试错创新和稳妥防范风险两个方面的权衡。

另外,地方专项债的更为着力的运用,在短期内可以对冲经济下行压力、稳定经济运行大盘,中长期可以优化结构、增强国民经济和社会发展后劲。33条一揽子措施中,明确了专项债的发行和使用任务,强调了在9 大领域建设项目的基础上,扩大资金支持领域,优先考虑新基建、新能源项目。专项债在与PPP的推广、呼应和综合统筹协调中,有效投资关键作用将进一步体现。实践中,需要认真做好项目的可行性研究与高质量管理,组织高水平的绩效评估与审计,争取在政府投资领域和经济调控过程中实现效果最优化。在稳经济大盘的组合拳中,应考量政策冗余度与增量政策的可选项,比如总结积极运用抗疫特别国债等方式与经验,重视财政增量对于建设项目、优质长期资产形成以及经济社会可持续发展后劲的贡献。首先是抗疫支出,对疫情较为严重地区的抗疫支出加以必要弥补;其次一定要对应到有效投资,在新老基建中发力;再次可以考虑继续运用财政资金对银行贷款进行贴息,形成对小微企业的优惠贷款;此外,对汽车、家电等行业可以给予特别的政策支持。同时,要关注风险防范,全面考虑作尽可能高水平的通盘设计。

记者:从国家宏观政策分析,如何发挥财政政策和货币政策对于稳经济大盘的调控作用?

贾康:稳住经济大盘,财政政策要按照中央要求更加积极,提质增效。货币政策虽然总的概念没有改变“稳健”的表述,但实际上更多强调的是保持流动性合理充裕,在一些具体的行业,比如房地产领域里,要使刚需和改善性需求都得到投融资的保障,这在该领域里是前所未有的更积极的姿态。

积极财政政策的不可替代性,在于其应在优化结构方面发挥特定的功能作用。配合货币政策做总量扩张的同时,一定需要更多承担优化结构、支持发展的任务。积极财政政策可以从以下几方面考量。一是在宏观层面,自上而下实施更大力度的减税降费,保障与提升市场主体的活力;二是在财政资金使用上,保持适当提升的支出强度,并提高正确方向之下支出的精准度与资金使用进度、工作量完成率;三是在地方调控层面,要更合理地安排地方政府专项债券,保障重点项目建设;四是在民生基本 托底 保障方面,加大中央对地方的转移支付力度等。

现阶段,“财政增量政策”在四方面已具有务实且明确的实践。一是留抵退税政策 力度 方面。从《政府工作报告》提出“实施新的组合式税费支持政策,明确今年税费优惠的重点是扩大增值税期末留抵退税的规模”,到33条一揽子措施中提出“进一步加大增值税留抵退税政策力度”,增加留抵退税使其年度的总规模升为1.64万亿元。二是企业的纾困补助方面。为企业而有针对性地在各个地方层面具体场景中,增加因地制宜的特定安排。财政政策需要重点引导各类金融机构和各级政策性融资平台,创新融资方式,进一步拓宽中小微企业和个体工商户等市场主体的融资渠道,降低融资成本。三是地方政府专项债方面。今年新增的地方政府专项债已稳步投放。其中用作重大项目的资本金的方式,可以产生乘数和放大效应,为相关重点项目增信,以取得更多的融资支持。四是PPP的推动方面。通过财政的有限资金,促使全社会固定资产投资在结构优化、绩效提高的轨道上稳步推进。

在货币政策方面,主要需要运用宽松的货币政策调控总量,两会上的定调是“货币供应量与社会融资总量与GDP增速基本匹配”,也就是说对照着同步增长,就没有问题,从长期看,可以进行大致呼应。但是短期内,参考上半年的经济数据,尤其突出强调稳经济大盘时,在货币供应量上不能拘泥于这样的表述,通过更宽松的货币政策积极发力至关重要。此外,可以继续将差异化的货币政策运用好,在稳住经济大盘、总量 扩展扩张 的同时,通过结构优化,支持经济发展质量提升。

在货币政策的执行过程中,需要注意,一是不允许向央行透支和借款,避免货币超发透支未来;二是当下还不必担心广义货币供应量造成的货币供应宏观杠杆率过高的问题,我国以间接金融为主,会导致指标表现得较高;三是货币政策要积极与财政为后盾的政策性融资机制形成协调呼应的配合关系,形成长远后劲。总体来看,货币政策主体仍然是调控总量的管理当局,在实际的政策实施过程中间,也需要财政政策更为加力配合,在公债和赤字方面表现得更能够超常规一些。

记者:实体经济的健康发展离不开金融支持,您认为金融应怎样助力稳 经济 大盘?

贾康:“金融是现代经济的核心”,正确发挥其核心作用为服务于整个经济体系可持续高质量发展、稳经济大盘所必需。不论金融如何重要,“心血管系统”的核心作用、目的与归宿,都要落到服务实体 经济 。我们应当把握金融创新的八个“势在必行”:一是以金融创新支持实体经济升级发展的工作势在必行;二是通过多元化金融机构与产品体系形成无缝对接的金融与资本市场势在必行;三是在金融多样化改革中强调结构优化、提高金融概念下直接金融的比重势在必行;四是金融多样化发展中在战略高度考虑而使健康可持续的政策性融资体系相匹配的金融创新势在必行;五是金融创新中 对接 互联网为代表的第三次产业革命势在必行;六是在金融创新中推进PPP机制创新势在必行;七是创造条件最终实现人民币资本项目下可兑换势在必行;八是动态把握好发展和规范的关系势在必行。

中国现行的金融双轨制是商业性金融和政策性金融并行。要充分肯定政策性金融。只有政策性金融体系与商业性金融体系实现较好匹配, 金融才能更好地服务稳 经济 大盘和高质量升级发展。33条一揽子政策中,强调政策性开发性银行优化贷款结构,投放更多更长期限贷款支持基础设施建设和重大项目,这是稳大盘对于政策性金融的实际要求。我国政策性金融的运作机制应是“政策性资金,市场化运作,专业化管理,杠杆式放大”,引出“四两拨千斤”和“综合绩效提升”的效果。在稳 大盘 方针指导下,政策性金融机制之一,是需要以财政贴息贷款方式为实体经济注入活力:经济形势下行对小微企业的冲击尤为严重,商业性贷款加上财政贴息,对于小微企业就变成融资价格明显低下来的优惠贷款,这会形成典型的双轨并行下的普惠作用,为小微企业提供实际帮助。‍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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2022年09月21日 16:27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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