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演进中的礼图文献论说

赵庆秋

2023年07月04日 08:10

乔辉
中国社会科学网-中国社会科学报

礼乃六经之本,中国古代礼学中有着绵延不绝的礼图传统,所谓“礼图”即是对礼和礼学思想的图像表现。纳兰成德序聂氏《三礼图》云:“九经,礼居其三,其文繁,其制度古今殊,学者求其辞不得,必为图以象之,而其义始终显,即书以求之,不若索象于图之易也。”礼图之产生,所以辅助读礼者也,礼图为注释三礼之一支,与文字注疏相辅相成。宋杨甲《六经图序》云:“古之学者,左图右书,索象于图,索理于书,故其义可陈,其数可纪,举而厝之,如合符契。”盖图书并重,相资为用,自古而然。凡书所不能言者,非图无以彰其形;图所不能画者,亦非书无以尽其意,尤以烦碎之仪文,如再得图以实之,使读者按图以求其说,似更简易省力。是书之与图,譬诸经纬,不可偏废也。

先秦迄清,礼学文献汗牛充栋,其中绝大部分皆为文字,而礼图则以图像为主、文本为辅,在礼学文献里独树一帜。就内容而言,礼图分为仪节图和礼器图,仪节图旨在呈现行礼仪节,礼器图旨在展示行礼所用之器物。其中《周礼》《礼记》中所涉王国经野、丧服服叙等内容,虽非器物,亦多列入礼器图。论及礼器图,则首推宋初聂崇义所撰《三礼图》,言及仪节图则以南宋杨复《仪礼图》为宗,然若论礼图之学的诞生则当早于宋代。 

礼图文献之源流 

学界有“东汉六玉碑”乃最早之礼图一说,然检之文献著录,《隋书·经籍志》载“东汉郑玄、阮谌撰《三礼图》九卷”为最早,惜郑、阮之书已亡佚,清人马国翰《玉函山房辑佚书》辑有郑玄、阮谌《三礼图》一卷。郑玄作为经学大师,其《三礼注》广为流传,有“礼是郑学”一说。观郑玄“三礼”注文,其注礼之升降揖让等如指诸掌,言礼之名物制度更是如数家珍,故有学者以为郑玄研治“三礼”之时,定有相关礼图相配,“左图右书”乃古人治经之传统,故郑玄撰《三礼图》亦当与《三礼注》相得益彰。在宋人聂崇义的《三礼图》中,窦俨序言三礼旧图,其一为隋代开皇年间官修礼图,此图中提及“郑氏”旧图,聂崇义征引旧图时亦言及“郑图”,我们以为此“郑氏”“郑图”之“郑”或为郑玄。“郑图”盖于南宋时亡佚,故郑玄所撰《三礼图》是礼器图抑或仪节图,今不详。

清人陈澧《东塾读书记》言郑玄为礼作注、贾公彦作疏时皆必先绘图,陈氏以为郑玄撰图当有仪节图。然聂崇义《三礼图序》称“博采三礼旧图”,其一即采之“郑图”,若“郑图”即为郑玄图,则聂图所绘皆礼器图,或因之“郑图”体例。1973年长沙马王堆三号汉墓出土的帛书内有《丧服图》残卷,此《丧服图》完成于西汉时期,作为“礼图”之一种,就礼学性质而言,乃礼器图。由“礼图”撰作时代源流而言,《丧服图》之后的郑玄《三礼图》,其内容盖无仪节,其“礼图”属性亦当为礼器图。出土的《丧服图》残卷和史料著录的郑玄《三礼图》当为最早的三礼图。

“三礼”中“仪礼”多升降揖让之仪节,郑玄在讲经习礼之际,古礼的揖让进退等仪节或躬身演示,东汉去古未远,礼仪尚可传习,躬身实践即可,大可不必就此著书立图。直至宋代,杨复撰《仪礼图》十七卷,是书乃《仪礼》之具体仪节图,全文皆未征引“郑图”,观杨复图,其撰作乃依郑玄注、贾公彦疏而成,可见郑玄《三礼图》乃礼器图,非仪节图。古礼中所涉礼器,非讲经能释说清楚,特别是具体礼器的形制,非言语能明了其形,礼器之名需以图配之,故礼器图或先于仪节图出现。若三礼图的演进次第如此,礼器等器物层面的变化有时比行为仪式的变化更大。 

经典诠释与古器古制参互考订中的礼图 

宋初统治者欲以《三礼图》为范本制礼作乐,《宋史》卷四百三十一《聂崇义传》有云:“世宗以郊庙祭器止由有司相承制造,年代浸久,无所规式,乃命崇义检讨摹画以闻。四年,崇义上之,乃命有司别造焉。五年,将禘于太庙……终从崇义之议。未几,世宗诏崇义参定郊庙祭玉,又诏翰林学士窦俨统领之。崇义因取《三礼图》再加考正,建隆三年四月表上之,俨为序。太祖览而嘉之,诏曰:礼器礼图,相承传用,濅(jìn)历年祀,宁免差违。聂崇义典事国庠,服膺儒业,讨寻故实,刊正疑讹,奉职效官,有足嘉者。崇义宜量与酬奖。”聂崇义《三礼图》在宋初深受统治者认可,然聂图图式备受之后的宋代学者诟病,如欧阳修讥其簋图与刘原父所得真古簋不同,林光朝以为聂图与秘府内藏所传之器物大有不同,赵彦卫讥聂氏《三礼图》作爵为雀背承一器,犠(xī)象尊作一器绘牛象,不知爵有三足,与雀根本不同。宋人陈伯广所言“度其图,未必尽如古昔”,亦有学者言《三礼图》“于经无据”,未能发挥其用。宋代,“图学”大兴,继聂崇义《三礼图》之后,《考古图》《博古图》等图作问世,一时开启了新的学术趋向,旧式礼器图由盛转衰,及至后来连同照此仿造的祭器也一同受到质疑,如郑樵所言“徒务说义,不思适用”。

南宋杨复撰《旁通图》一卷,此乃礼器图,其《仪礼图》十七卷皆为仪节图,仪节图乃杨复《仪礼图》之大要。杨复撰图乃秉承其师朱熹遗志,以为图成则义显,礼经中“凡位之先后秩序、物之轻重权衡、礼之恭逊文明、仁之忠厚恳至、义之时措从宜、智之文理密查”,都借以“昭然可见”。其时,赵彦肃撰《馈食图》(此《馈食图》乃据“士冠礼”“士昏礼”而撰),朱子颇加赞誉。杨复《仪礼图》乃史上首部仪节图,虽为仪节图之典范,然礼经仪节之文却因诸多经注、经疏之异而难以形成固定范式。比勘后世数种仪节图,如吴继仕《仪礼会通图》、张惠言《仪礼图》、黄以周《礼书通故》之“仪节图”、吴之英《寿栎庐仪礼奭(shì)固礼事图》等,即能看出其间的差异。

礼经仅一本,而礼图却有多种,且多相异之处。诸图之相异,原因主要有以下四点:其一,作图者对经文的解读不同,如一众经学家阐释左转、右转仪节的“四种画法”,简直无异于一部具体而微的经学观念衍生史;其二,作图时有无古器古制参照,或是参照了何种古器古制,肯定会反映在礼图中;其三,经学家常有意无意用其从时代生活中所感知的“常识”来重解经典,这一点对礼图的影响似乎比一般文字解经更大;其四,图像绘制手法也会对礼图造成影响,同样是表现《仪礼·乡饮酒礼》之场景,黄以周《礼书通故》之“仪节图”较之吴之英《寿栎庐仪礼奭固礼器图》更为形象。

由上可知,礼图文献始终在三礼文本、古代制度器物孑遗、学者解经的理念与绘图技术所共同形成的张力之间演进、变化。 

古为今用的礼图 

古代礼图的表现形式基本固定,两千年来鲜有突破。如“丧服图”之撰作,无论马王堆汉墓出土,抑或现代礼学大家所撰,皆在纸面上调整结构,实难突破和创新。

归根结底,不论礼器图还是仪节图,其撰作目的皆为使人更好地理解古礼。礼图不仅是拿来研读的,更是为了便于行礼,让沉默的经文呈现活态。礼学大家沈文倬师从曹元弼先生学礼,曹氏特设一间格局接近宗庙的房子,沈文倬于此房内反复演习“陈俎豆,设礼容”所涉揖让之仪。章黄学派之代表黄侃先生尝言“佐之以图然后能明古礼之烦碎仪文”,即所谓“寻图读经,事半功倍”。

礼文和礼图相配,虽于解经可谓相得益彰,然对于礼学的践履特性而言,二者皆处于静止状态,诚为缺憾。前人囿于条件,因陋就简,在所难免。如今,礼学研究的进步未必可观,但制作礼图的条件却有明显改善。那些制约礼图发展的张力在一定条件下可转化成活力,传统的礼图借此可以“复活”。古昔,礼经文本借礼图在经学家的脑海中活动起来;如今,借助真人演绎,应用3D数字技术,进行录影,使得全部礼之仪节得以真实再现。在大数据信息时代之下,“活动的礼图”才是属于信息时代的礼图,礼图古为今用的时代已然来临,其所涉宫室、礼器、乐器、服饰等对于当代的建筑、服装、音乐、考古、历史等的学术价值是不可估量的。(作者单位:西安外国语大学中文学院)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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2023年07月04日 16:10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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